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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圣上年幼時隨母親圈禁在鐘粹宮,身子受了虧損,元氣不足,臨幸的數位御女,唯有李美人一人有幸孕珠。十月懷胎,瓜熟蒂落,便生了一個皇子,但她當日便沒熬過去,下紅不止,一徑香消玉殞了。
眾人都知是皇貴妃的手筆,卻無人敢多嘴,便是圣上痛心不已,也不過冷落了皇貴妃一段時日。
那孩子到了皇貴妃手中,初時她也是極喜愛的,但見圣上對他寵愛日甚,那孩子眉毛眼睛與自己又無一處相似,漸漸生了悔意,愈發不順意起來。及到后來,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終有一日,她便趁陛下出宮巡幸云麓臺,命人暗暗將他害了。卻是她跟前服侍的靡姑姑偷偷與御前秉筆馬鈺、錦衣衛關指揮使密議成事,瞞天過海將他偷運出了宮,對她只道是害死了的。
圣上歸來后,得知皇子夭逝,勃然大怒,頭一回與皇貴妃生了嫌隙,近半年沒有踏足景仁宮。
后來便是皇貴妃叫人送去她一束頭發,與圣上感念往日恩情,又百般做張做致,才重新挽回了圣心。誰知圣上重新臨幸景仁宮不久,癸水幾乎涸澤的皇貴妃竟被診出了身孕。
皇貴妃喜極而泣,懷胎數月,不敢下床一步,唯恐留不住這得來不易的孩兒。但她終究還是早產了,生下一個病怏怏的皇子。
圣上與皇貴妃愛若珍寶,當即便不顧群臣反對,封了太子,此后便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跟個琉璃娃娃似的千嬌萬寵著。然這小太子終究不是長壽的命相,今年夏日竟未熬過,一病沒了。
因當年暗度陳倉之時,關指揮使還只是同知,時任錦衣衛指揮使的吳忠與皇貴妃素有勾連,于他們行事極是掣肘。當夜,關指使便與他一同牽制敷衍吳忠并其心腹,卻派身份不顯的周芳義接應靡姑姑,將李美人的孩子藏在食盒中帶出了宮。
翌日,他們才得以出宮與周芳義相見。因他們倆皆位高權重,在衛中與吳忠明爭暗斗多年,身份打眼,便將那孩子交于周芳義看顧。這才做了個局,演了一出“外室遺孤”的鬧劇,名正言順將小皇子帶進了周府撫養。
孰料,此后不過半年,皇貴妃便有了身孕。指揮使吳忠對那孩子的生死也起了疑心,暗地里派人探查此事,只他們做得周全,并未叫他抓住把柄。卻足夠叫他們驚心,那時他便發覺關指使似乎有了別的想法。
皇貴妃胎相一直不穩,眾人皆在逡巡觀望,及至她終于生了太子出來,才暫時按下心思。
然吳忠對他們卻未有一絲一毫的放松,便在此時,他們西山隨獵,一向弓馬嫻熟的周芳義竟從馬背上跌了下來,叫軍馬亂蹄踏死了。過后,他雖私下悄悄查探過,卻并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但他卻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這只是一場意外。
但當時知道底細的無外乎他們五人,靡姑姑與馬秉筆到底是困于宮禁的內侍,如何能將手伸到外面來?既又不是他自己,那這看似“殺人滅口”的行徑又能是誰為之?
他心中雖隱隱有了懷疑,卻不敢置信,這些年便一直壓在心底,不敢去探究。因而此時聽關指使提起周芳義,心里便不免泛起一絲難解的沉郁。
他眸中也不過微微一暗,便回復平靜,接著他的話頭道:“既然這孩子的身份已然確定,指使準備何時行事?”
關指揮使便斷然道,“此事宜早不宜遲,之前既然咱們已經謀劃好行事,少不得按部就班去做了。”
趙琨便點點頭。兩人又細細商議了具體行事,直到近酉時方散。
趙琨回到小院時,已是掌燈時分,先問了長極這日的行止,知他仍是怏怏不樂,便提步到了正房之中。
長極果然蔫蔫倚著床柱,手中解著一個九連環。那九連環他已解得爛熟,心思也并不在上面,雙目直直望著前方出神,手卻像生了眼睛一般一個一個兀自解著扣。見他進來,那渙散開的眼神便倏然一亮,立時那九連環拋到一旁,三步并作兩步向他走來。
見他滿面無法掩飾的急迫,趙琨心中一軟,道:“小公子莫急,事已明朗,不過幾日,小公子便知道一切的來龍去脈了。”
長極冷哼一聲,“我對你們的事才沒什么興趣,我只想知道我何時才能回家?”
對上他澄澈而企盼的目光,不知為何,他心底竟有些發虛,半晌才澀然道:“應當不遠了,小公子且耐心等待才是。”
孰料,他雙瞳卻是倏然一縮,犀利問道:“你們是不是從來就沒想過將我送回去?”竟是如此地聰慧敏銳,體察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