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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論周府中人為了這大筆銀錢如何，姑侄三人只每日準時到靈堂跪靈，到點便歸。

周滌清每日專一思想著如何給長極補身子，他常年衣食不繼，內里虧空太過，又內外皆傷，再不仔細，恐將來蝕成病體，年壽不永。卻因守孝，食不得葷腥，費了她好一番心思。周姑媽倒清閑下來，便間或指點她幾句。

姑侄倆興致勃勃，可苦了盧娘子，今日費半個時辰用高湯熬了噴香的小米，明日又將各樣豆子做出諸般花樣兒來，甚而教她在外尋了一只產奶的母羊，每日送一小罐子羊奶進來，或煮或酪，精心與他調養。幸得周滌清看她辛苦，另支了兩個婆子來與她幫忙，才沒叫她亂了手腳。

過得一兩日，周姑媽拿了張字帖與周滌清，她見上面止寫著“滌非”兩字，便問：“這是給長極起的大名嗎？”周姑媽點點頭，問：“你覺得如何？”

周滌清回道：“念起來好聽，喻意也好，我看著是個極好的名字。”周姑媽輕嘆一聲：“這孩子秉著是非而生，又活在是非中，你那日說愿他以后都歡歡喜喜的，莫再經歷憂苦煩惱，我便想，也愿他日后莫再受是非羈擾、把世間予他的一切是非都蕩滌干凈罷。”

周滌清嗔道：“姑姑還說不疼他，這才叫苦心孤詣呢。”周姑媽笑而不語。

周老太爺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好險沒趕到了臘月里發了喪。

周府撤完了喪儀，便到了臘月里，臘八吃過佛粥，小年祭過灶神，終到了除夕之日。府里因剛出了喪事，一應過節的裝點皆未置辦，桃符春貼更未見蹤跡；又因居喪，不好出門交際，也不好接待拜客，一府便過了個安安靜靜的年。

新年都過成這般，上元燈節自然也沒法去湊熱鬧。過了十五，周姑媽便說要帶周滌清姐弟到京郊的溫泉莊子去住一段時日。周滌清不由訝異問道：“百日熱孝未出，我們能出門嗎？”

周姑媽便道：“如何不能？熱孝里不能走親訪友，是恐與人添晦氣，觸人霉頭，自家里來回卻是無事的。”

只這溫泉莊子卻是周姑媽的私產，為當年先太后親賜。京城人煙阜盛，郊外的溫泉卻只有那么幾處，因而分外緊俏，非皇親貴胄占不得一兩分地方。若非先太后的恩典，周姑媽是無論如何也排不上的，只這一點，便可想見周姑媽當年是如何受宮中看重了。

因是居喪期間，雖出行之事向來繁蕪，眾人卻敢不排場太過，只輕車簡從，用過早膳便靜悄悄地出發了。

出發之時，天色還晴和明凈，只有些干燥的寒意，待出了城，卻漸漸陰沉起來，彷如小兒哭嘯般的寒風呼呼地刮過。所幸馬車四面都掛了厚厚的氈毯，擋住了肆虐的寒風，又有手爐、氈毯等物什取暖，馬車轔轔前行間，并不覺得難耐。

只是外面馭馬隨行的侍衛卻無處可避寒風，周姑媽不由隔簾問了一聲，張統領便回，眾人慣于出行，向來打點得完備，這般天色并不能如何。周姑媽想起先前為了奔喪，雪夜出行也是常有，眾人一向妥帖，遂放下心來。

到了小湯山下，馬車行進愈發艱難，到后面竟完全停了下來。裁云正要代為詢問，便聽張統領在外稟報道：“不知為何，京中的人家都趕在了今日來溫泉莊，進山的路只有一條，便都堵在了入口。”

一時又道：“煌煌泱泱好大一堆，不知何時才能輪到咱們，路邊有幾個農家莊子，夫人和姑娘、小公子不如暫到莊里歇息，待路疏通了再走，好過在外面受風……”

周姑媽便道：“也罷。”便和兩個侄兒穿戴好，下了馬車。一出馬車，便覺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不一時，臉上便木木的了。

周滌清牽著長極，由侍衛簇擁著往道旁的莊農家走去，待到了村口，再往路上看去，便見前不見頭，后不見尾，烏泱泱一片，牛馬人畜擠作一團，熙熙攘攘，和著呼嘯的寒風，分外沸反盈天，倒把那冷意驅散了一些。

她到底有些詫異：“如何都趕到了今日？”

張統領聽到，答道：“方才著人去打聽，才知是欽天監發了告令，說天氣將要大寒，又因恰過了十五，各家便往溫泉莊避寒來了。”

周滌清便不再問，隨侍衛到了一家院落前，門口有位老者當先領著一眾家眷相迎。周滌清見他模樣不似農夫，倒像個養尊處優的富家翁，果然聽張統領悄聲對周姑媽道：“此間地處京畿，又有湯泉，因而民生頗為富裕。這位老者便是此間的里長，聽聞夫人要來，已叫人收拾妥當，只等夫人和兩位小主子安歇。”

周姑媽便笑著上前虛扶道：“老人家莫要多禮，卻是我們叨擾了。”

老者連稱不敢，殷殷地吩咐兒媳們請貴人進門。周滌清等人進得院門，只見院內青磚鋪地，籬笆參差，院墻邊種了兩棵高大的柿子樹，竟還有幾顆紅彤彤的柿子零零落落掛在其中，頗有幾分寂寥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