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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夫開完方子,裁云付了診金,親自將他送出去。孰料,孫大夫走到里間門口,停下步來,回頭支吾道,“這樣小的孩子,這般作踐恐要傷陰鷙……便是當個小貓小狗兒地養著又如何……”
周姑媽眉間一片沉郁,點了點頭。孫大夫出去后,周滌清走了過來,在姑母面前跪下,將頭輕輕靠在姑母膝上,輕嘆道:“姑姑不要太心傷。”
周姑媽長嘆了一聲,“我雖常恨周府如何如何,卻到底是血脈相連,這中間縱有許多怨恨,事都臨頭卻仍忍不住要傷心……如今家里淪落成這般模樣,上上下下皆沒有半分體統,任意踐踏子嗣血脈,這是……這是要斷了我周家的根基啊。”
周滌清抬起頭,將姑母微涼的手握住,安慰道:“這不是姑姑的錯,天理循環,因果報應,姑姑又能如何呢?”
周姑媽轉過頭去,不叫侄女看見眼中的淚水,無力喃喃道:“是啊,我又能如何呢?”
裁云不欲這姑侄倆愈發感傷,便笑道:“夫人可忘了,和姑娘到現在都還沒吃飯呢。”
周姑媽這才勉強笑道:“是呢,你這好心為這小崽子折騰一回,卻自己都忘了吃飯呢,”遂喚道,“裁云,還不將飯食擺上來!”
裁云應是,冬霽幾個也都活泛起來,笑笑鬧鬧地招呼著把杯盤碗盞擺到外間桌案上,又笑著來請兩人,方才的沮喪便一掃而空。
飯后,周滌清看著讓人給小孩子喂了一碗稠稠的米湯,昏睡中他吞咽得仍然有些急迫,仿似多少年沒吃飯一般,讓觀者心酸。
一時小廚房也煎了藥來,春葳將他扶在懷里,周滌清親自端了藥一匙一匙地給他喂下去。藥碗還剩些許渣底子,她便將碗擱下,卻忽聽院里傳來喧嘩聲,夾雜著怪腔怪調的哭聲。
冬霽打簾進了來,朝她稟道:“是二太太來鬧了,夫人不叫姑娘出去,免得污了耳朵,一會子就打發出去的,要姑娘莫憂心。”
周滌清點點頭,也未在意,她素知姑姑半生坎坷,看透許多世事,又有宮中撐腰,做事便向來隨心,只管自個兒自在,不耐煩與人周旋些虛虛繞繞的,手段一徑直截了當。那日在靈堂,三言兩語就斷了法妄作妖的勢頭,不敢再輕舉妄動,二太太多半在她這里討不了半分好處。果然不多久就聽那喧嘩聲小了去,一會子便安靜下來。
到了下晌,那小孩子醒了過來。冬霽打聽了遍,都不知道他叫什么,當初周邦憲不肯叫他入族譜,二老爺周芳義也未給他取名,是有個小名的,只是他死后,便沒人叫了,府里見天只“小畜生”“小雜種”地罵著,哪里還有人記得當初叫什么。
按生辰他在府里本來是行七的,可如今七爺已經有個比他小的序上了,實不知叫他什么好,冬霽她們只得“小公子”“小孩子”地混叫著。
這樁樁件件想來,這孩子命途當真多舛,冬霽暗地思量,自個兒雖身為奴仆,卻比他還好過些。
那孩子醒來還有一時的迷惘,待眼神清明起來,野獸幼崽般的兇戾和戒備又回到眼里,一下子跳起來,窩到墻角,警惕地看著諸人。
周滌清本在床前坐著,見他這般模樣,也未敢動彈,恐他更生畏懼,只柔聲道:“你莫怕,我是你三姐姐,不會傷害你。那欺侮你的惡人,已叫人打走了。現你便在三姐姐的屋里,那些惡人再進不來,不會再傷你分毫。”
那孩子眸中卻未有絲毫放松,狐疑地打量著她。周滌清便也不多說,笑吟吟地看著他,任由他將自己仔仔細細打量了個遍。
漸漸那孩子眼中的兇戾散去,但脊背仍頂著墻角,像隨時預備著反擊什么似的。
周滌清心頭微酸,只輕輕道:“我是你三姐姐,先前一直和大姑姑住在山東老家的,你有沒有聽說過我?”
他目光微微浮動,防備卻未褪去分毫,緊緊盯著她,唯恐她有什么異動。她只得又道:“你不要害怕,我們和那些人不一樣,原先他們也常欺負我和姑姑的。”
他仍不說話,目光游移間漸漸投到她的額頭上,周滌清這才想起前事,省會到他在顧忌什么,忙道:“無事,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我也早不疼了。那時不知是你,冬霽她們以為是惡人,才抓了你,只她們卻也沒如何你是不是?”冬霽當時敲打了他兩下,因知他是小孩子,手下并未用力,算不得毆打。
他卻未放松半分警惕,僵持半晌,周滌清只得試探著往他身邊靠了靠,他未有異動,只仍緊緊抿著嘴巴看著她。待她伸手向他握去時,他卻冷不丁地將身旁的枕頭沖她掀了過來。
春葳和冬霽嚇了一跳,忍不住兩步并了過來,他便立即拱起單薄的小小身子,滿目敵意。
周滌清無奈,揮退了二人,朝他溫聲道:“你莫怕,我不過去,但你現就在這里好不好?且看著,我們會不會欺負你。”說完,回頭吩咐春葳二人道:“把廚房里熱著的飯菜給他端上來罷。這會兒想是餓狠了。”
因他之前傷了周滌清,春葳并不放心留兩人一起,只示意冬霽去走一趟,自個兒仍不遠不近地候在一旁。一會兒,冬霽便取了食盒過來,搬了個小方幾到床前,將食盒里的飯食安置上。
見他仍一動不動,窩在墻角一眼不錯地緊盯著諸人,周滌清便起身擺擺手,和兩個丫鬟一齊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