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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前去,像招呼任何客人一樣地招呼他。他說,楊胡子在嗎?快叫他出來,我要去看墓地。我說,楊胡子出去辦事了,你是要買墓地吧,我帶你上山去看也可以。他說,買什么買,早買好了的,后山高處最大的那一座。
原來,是那座大陰宅的主人派司機來察看了。我為難地說,你是要看有院墻上了鎖的那座墓吧,我這里沒有鑰匙,你先進我們那里坐一坐,我立即讓人去叫楊胡子回來。
楊胡子今天帶著葉子去村長家了,說是研究這墳山山門的建造計劃。帶葉子去是讓她作文學工作,形成的書面材料要報到公司總部去。
刁師傅跟著我走上通向院門的石階,在跨進院門后,他突然站了下來,看了看院子和小樓說,算了,我還是在車上等吧,你們快點叫楊胡子回來就是。
我只得讓小弟去村長家。小弟不熟悉路,我把他帶到院門外,對著遠處又指又說之后,他才說,好,我去試著找找吧。
我之所以自己沒去找楊胡子,是想留在這里和刁師傅多聊聊。機會難得,了解一些這些陰宅的情況,對我會是有用的。
我從堂屋里提了一個熱水瓶到車邊去。刁師傅說是在車上等,實際是從車上拿了茶杯下來,坐在車外的空地上抽煙。我給他的茶杯加了水后,他對我明顯熱情起來,先自我介紹姓刁,然后又說你們這管理處太舊,走進院門就覺得一股陰氣似的。我說是的,這房子院子都有些年代了,不過我們住慣了,不覺得有什么陰氣的。他便說,該改建一下了。你看我們那座墓,比你們住的房子都漂亮吧。我說,那當然。你們買這墓,花了不少錢吧,他說,不算多,買地加建造,就花了一百多萬元吧。
他說“就花了一百多萬元”時口氣輕松,好像這錢是從他口袋里掏出來的毛票。實際上,我知道他不過是受命于人開車的車夫,平時在主人面前可能大氣也不敢吭一聲,今天到了這偏僻之地,擺擺闊擺擺架子也讓自己神氣一回。
可能是坐累了吧,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然后做舉手伸腰的運動。他并不看我地問道,你是新來的吧?我半年前來過這里,沒看見過你。我說,我剛來不久。他便停止了運動,轉頭盯著我問,工資高吧?我說不高,一月八百多塊。他便連連說不可能不可能,像你這樣聰聰明明的小伙子,工資不高不會來做這事。并且你們的墳地越賣越貴,老板若只給你們這點錢,也太狠了。我說,不狠能做老板嗎。這話好像觸動了他,他說,說得好。不過老板和老板也不同,我最早在運輸公司開車,老板狠;后來在報社干過,老板稍好一點;現在我給董事長家里開車,日子就真好過了。他這話無意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說完后,可能自己也覺得和我的距離縮小了一些吧,他抽出一支煙丟給我說,哥們兒,來一支。
有了這氣氛,談話就容易了。我正準備問他以前來看墓發現過異樣沒有,他卻轉身去了車后。他打開后備廂說,來,我們一起把這些東西搬進屋里去。
很快,三箱香蠟紙錢和鞭炮被搬進了堂屋。他拍了拍手轉身又逃到了院門外,我跟出來,和他一邊往停車處走,一邊問既是空墳搬這東西來干什么。
他說,明天是七月半,你不記得呀,常言道,七月半,鬼亂竄。閻王爺這天給鬼放假,孤魂野鬼都出來了。所以我們要在那墓的圍墻一帶都燒上香蠟紙錢,把孤魂野鬼招待好了,他們才不會進到里面去搗亂。據說五六年前,這墓剛建好不久時,里面就鬧過鬼呢……
他說到這里時停了下來,因為楊胡子和葉子正從路上走過來了。話到節骨眼上被打斷讓我很遺憾,不過沒什么,上山去后總還有機會再問他個詳細的。
然而,楊胡子沒有讓我跟上山去,他說,大許你還是回屋守著電話去吧,我和葉子陪刁師傅去看墓。
我只好回到堂屋門口坐下,灰溜溜地看著被太陽斜射著的院子。小弟今天的任務是整理墻角的那間工具房,還鏟出圍墻根一帶的青苔,正如外來人所說,這里的陰氣重,墻根的青苔長得和男人下巴上的胡須一樣快。
我望著院子和院門,心里想著刁師傅下山以后,怎樣取得和他再聊一會兒的機會。五六年前陰宅里鬧過鬼,這和梅子的死亡時間剛好相符,看來,我的判斷越來越接近真相了。
那只黑貓不知什么時候已出現在院子里。它叼著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把這東西放在地上后,又去撲它,然后又叼起來放在地上,看來,這貓在演習捉老鼠呢。我走了過去,看清了這黑糊糊的東西是一只冥鞋。我用腳踢了一下它,然后彎腰拾起來看,我確定這就是以前出現在我床上的那只冥鞋。后來我把它扔到了葉子的門外,再后來它就無影無蹤了。原來,這一切都是黑貓在搞鬼,它當初不知從哪里把這東西叼進我屋里,嚇得我差點魂飛魄散。它還叼過葉子的絲巾在院門外玩,我想它要是把那條絲巾叼進我屋里的話,又會是一場怎樣的恐怖的呢。我拿著這只已被它撕咬得爛糟糟的冥鞋,俯身對它說,你是一只鬼貓。可它不在乎,對著我“喵喵”叫了兩聲,然后一轉身射到院墻上去了。
小弟走過來問道,你拿的是什么?我遞給他看,他說,冥鞋,小弟對這類東西當然不陌生。我把這可怕的東西塞進了廚房的柴灶里,又加進一把草,點燃后把它燒了。當初楊胡子燒墳邊的青藤就是這干的,火能消滅一切。
我走到院子里,小弟說,我還看見那只貓叼過一只絲襪。我說,那是葉子晾在露臺上被風吹下去的。昨天還吹掉了一只胸罩,你注意一下,看這貓哪天把它叼出來。
也許我這話說得較快的緣故吧,小弟沒聽清楚,他問,你說吹掉了什么呢?我說,胸罩。小弟的臉刷地一下紅了,他低頭看地面,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然后,他“哦”了一聲,拿起鏟子去墻邊鏟青苔去了。
小弟的決定讓我突然起了疑心。那一次,我打蛇時把露臺上的晾衣繩打斷,掉在地上的衣物我讓小弟去洗,那里面就有胸罩什么的,葉子后來為此還指責過我,可我當時真是一點兒也沒想那么多。會不會,小弟在洗這些衣物時便動了心。然后,在昨天終于攀上露臺去偷了胸罩。這是可能的,以小弟十九歲的年齡,以他羞怯得和女孩沒有交往,作出這種事合乎邏輯。當然,要認定這事,我還得去樓后或露臺上看一看,那里有很多樹,是不是有容易攀登而直抵露臺的樹丫,對這事,我以前可從沒在意過。
正在這時,楊胡子和葉子進院門來了,外面同時響起了汽車的發動聲。我想完了,一次重要的機會又失去了。我問楊胡子道,刁師傅看過墓了?楊胡子大為惱火地說,看過了,可圍墻飛檐上的那處破損讓他指責了我們半天。唉,沒想到他今天會來,下來后得趕快找泥瓦匠把它補上。
此時已近黃昏,周媽已抱了一大抱柴草從院門外進來,她準備做晚飯了。我走到院門口,抬頭卻看見那輛車還停在那里,車頭的引擎蓋已掀開,刁師傅正在忙著修車呢。
我走過去問道,怎么,車壞了?刁師傅將手中的扳手“叭”一聲扔到地上,惱怒地說,你們這是什么鬼地方,我上次來,車停在這里就壞,修了兩小時才修好。這次更糟了,壞得不讓我走了。
刁師傅說完后便掏出手機來打電話,當然打不通。我說這一帶屏障,沒有信號。他又氣得差點甩手機。
接下來,他只得跟著我進屋來用座機通電話。他在電話里叫了一聲趙董后,便說了一大通關于修車的比較專業的話,最后,他“嗯嗯”了幾聲,失望地放下了電話。
刁師傅只能留在這里過夜了,因為汽車修理工明天才來得了。楊胡子熱情地對他說,沒關系,我們樓上還有一間客房,住在這里安靜得很。刁師傅想了想說,不行不行。說實話吧,我不敢住在這里。我來時看見一個小鎮的,我去鎮上住。楊胡子為難地說,那可有十來里路呀。刁師傅說,再遠我也去那里。
于是,楊胡子只得安排我陪刁師傅去鎮上住一夜。我大喜過望。看看天正在黑下來,刁師傅催我立即上路。楊胡子留他吃晚飯,他說不用了不用了,一邊說一邊已走出了院門。
走到西河鎮時天早已全黑,我把刁師傅帶到了紫花的店里。餐館里亮著燈,但沒有客人。紫花和她哥嫂對我們的到來既意外又高興。昨天夜里,紫花打電話找我也許就是一個預兆。只是在電話里我并沒和紫花說上話。也許等電話的時候久了,我拿起電話時,只聽見兩個女人的聲音在爭執。一個說,把電話放了,你怎么老往墓園打電話呀。另一個說,嫂子,讓我問問吧,他是從城里過來的人,他知道郵局為什么不取包裹給我。嫂子的聲音說,包裹包裹,我看你都快想瘋了。接下來有兩人拉扯的聲音,再接下來電話就斷了。
我和刁師傅先上樓看房間,然后下來吃晚飯。看房間時,他的眉頭皺在了一起但也只得嘆口氣說,沒辦法,就住這里了,這總比誰在墳堆邊上好。
吃飯時,我們要了當地的特產,竹筍、菌子、臘肉、還有那種好吃的野菜。刁師傅還要了酒,這正合我意。人一喝酒話就多,不愁他不把陰宅鬧鬼的事對我講個仔細。
這時,給我們上完菜的紫花并不走,她從衣袋里掏出那張電費收繳單遞給我說,大哥,你再幫我看看,我老公給我寄的是什么。郵局想霸占我的東西,我要到政府去告他們。正說著,紫花的嫂子從廚房跑了過來,她一邊把紫花拉開,一邊對我們表示歉意,別聽她的,二位好好用餐吧。
刁師傅對此感到莫名其妙,我也懶得作解釋,便舉起酒杯對他說,來,喝酒吧。你來墓園我們照料不周,楊胡子要我好好招待你一下的。
酒過三巡,我問起他下午提到過的陰宅里鬧鬼是怎么回事。他說,哦,我也不太清楚,我到趙董家開車還不到一年呢。那事我是聽趙董講的,他說墳墓剛建好不久,有附近的農民說夜里聽見陰宅里有女人的哭聲。還有膽大的人夜里去圍墻外聽過,說哭聲千真萬確。趙董他說這事后問過楊胡子,楊胡子說這事是有人瞎說,那是一種夜鳥的叫聲,有時聽起來就像人在哭一樣。趙董半信半疑,叫人在院墻內外燒了不少香蠟紙錢后,沒聽見再有這種傳聞了。不過另有一件事讓趙董不解。趙董的父母喜歡茶花,并且喜歡紅色的那種。這墓就是為趙董父母建的合葬墓,因此趙董叫人買了些紅色的茶花來種在墓旁,但奇怪的是,半年后這茶花開了,但全是白色的花,花是開得出奇的好,像是那片土地很肥沃似的……
刁師傅一邊講一邊大口地喝酒,脖子也開始紅了。我卻聽得有些發冷。回想在我撿到發夾的地方,左側靠近墳墓一帶確實長著很多低矮的灌木狀的植物,夜里看不清楚,現在知道那就是茶花了。白色的花開得出奇的好,我想到這塊土地下面的原因時不禁打了個冷戰。
刁師傅的話匣子打開后就關不上。他說我到趙董家開車,這緣分是從我爹媽開始的。我爸是省政府的司機,開的是一輛尼桑。尼桑現在不算什么,可那二十年前啊,這車開在街上路人都要多看兩眼。當時,機關事務管理局為了創收,將部分車對外租借,我爸的車被一家公司連司機帶車長期租了過去。那家公司的老板便是趙董的朋友。趙董當時靠他父親的關系,剛進政府中做了個小公務員,掙錢很少,便停薪留職去他朋友這家公司,當了副總經理。那朋友還讓他三歲的女兒靈靈拜趙董做了干爹。沒想到,在風光數年后,他朋友倒了霉,據說是偷稅漏稅上億元吧,這罪可大了。他朋友夫婦倆逃到國外,女兒靈靈也拜托給趙董照料了。趙董趕快回到了政府機關工作,后來做了國企的董事長。趙董夫婦沒有孩子,所以對這個干女兒很疼愛,但事情不可能樣樣圓滿,靈靈這干女兒大學沒讀完便生病住院了,什么病不清楚,據說要治好很難。我到趙董家開車后,聽他們講起這干女兒便唉聲嘆氣,趙董家有個姓袁的保姆,不知道怎么也沒孩子,所以聽說趙董的干女兒住院后也嘆氣,同病相憐嘛。
我聽他講到姓袁的保姆不知怎么也沒有孩子時,心里難受了一下。正如她自己所講,她從不在主人家里講孩子怎么死的葬在那里這種事,她不愿意做祥林嫂,人生真是各有各的苦楚呀。
不知不覺中已到深夜,紫花拉下了卷簾門,飯館打烊了。刁師傅喝得大醉,我扶他上樓時感到他的身體很重,想來這都是到趙董家開車后養肥的,三十多歲的人,肚子已腆出來了。
我扶他進了房間,他倒在床上,瞪著天花板說,住在這里不會鬧鬼吧。我說這里又不是墓地,鬧什么鬼。放心睡吧,并且我和你同住在這個房里,你怕什么怕?
他說,你住這房里有什么用,你身上就有墳地的氣味……
我知道他喝醉了,并不和他計較,便走到另一張床前,很快便睡下了。小鎮畢竟是小鎮,我聽著外面時已經沒有了一點兒聲息。
七月半,鬼亂竄。這中國民間的中元節讓墳山上來了很多焚香燒紙的人。楊胡子說,除了清明節,墳山上就數這一天最熱鬧了。我們院門外的空地上已停滿了各種小車,還有幾輛中巴,載來一些浩浩蕩蕩的掃墓隊伍。我們全體人員除葉子外都上了墳山,主要是指導掃墓者在焚香燒紙時不要燒壞了樹,在行走時不要踩著了別人的墳等。我在上山時從保管室拿了一些香蠟紙錢,在墳叢中巡看了一番后,便來到了那座八歲男孩的墳前。我蹲下身點上香燭后,便開始一張一張地燒紙。我看著墓碑上的名字在心里說,磊磊,我是替你媽給你燒紙的。你要有什么冤屈,就在墳邊再長常春藤來吧。或者,趁閻王爺今天給你們放假,你出來再去抱住楊胡子的腿,逼這個懼怕小鬼的人對我說出實情。另外,我還要告訴你,你媽現在在一家富豪人家做保姆,生活是沒問題了,你可以放心的。
燒完紙后,我站在墳前愣了一會兒。這時馮詩人走過來了,我問他道,你給未婚妻燒過紙了嗎?今天是中元節,你應該給她多燒點紙的。他搖搖頭說,不。以前我也在這一天給芹芹燒紙的,現在不了。我有些奇怪地問,為什么?他說,芹芹沒有死嘛,燒什么紙。昨天晚上,我又和她一起散過步了。在深圳街頭,我陪著她逛商店,喝冷飲。嘿嘿,我還看見她笑的時候,臉頰上的酒窩又深了些。以前我看不清她的臉,可我呃靈視儀已研究出來了,戴上它后,芹芹的眼睫毛我都看清楚了。
我有些詫異,半信半疑地問,你那高科技玩意兒搞出來了?他走近我,壓低聲音說,別對外講,哪天晚上,我帶你出來試試它,你會看見另一個空間的人,呵呵,保證讓你大開眼界的。
聽見這話,我并沒振奮。盡管我相信人類也許會在某一天找到看見另一空間的辦法,但以馮詩人這個曾做過高科技公司技術員的人,要實現這個突破,我覺得不大可能。當然,我還是很愿意見識見識他那個東西。于是我說,好啊,今晚就讓我看看怎么樣?他說,稍等兩天吧,還有一小點技術問題要完善,到時我會叫你出來的。
下午,掃墓的人漸漸稀少。我們從山上下來,也都松了口氣。回到院里時我首先上樓去看葉子。她今天病了,早晨起來后就臉色蒼白,她說胸悶,胸痛。楊胡子讓她去西河鎮看醫生,她說不用了,自己有備用藥,吃藥后睡一睡也許就會好起來。
我上了閣樓。葉子讓我和她一起坐到露臺上,她臉色仍然不好,我說你坐在這里吹著風不好吧,她說睡在屋里更悶,坐這里好受一些。我問她這病是怎么回事,她說,昨晚做了一個夢,醒來后就覺得胸悶、胸痛。
葉子的夢有些奇怪。她夢見她的胸罩被人一把抓掉了,那人面目不清,抓掉她的胸罩后,又用一根鋼針來扎她的胸部,她覺得一陣刺痛,便醒了。醒來后果真覺得胸悶、胸痛,呼吸也有些急促,到早晨也沒見好轉。
我想了想說,你這夢沒什么,你的胸罩晾在這露臺上被風吹掉了,那胸罩可能很好吧,你有些心痛,所以就做了這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