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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聲音一道響起,小籮是不解,霍鈺是驚慌多于不解。明眼人都看得出,聞人椿是疼愛小籮的,她卻要將小籮送去他人身邊,莫非……
霍鈺愣在原地的時候,聞人椿已經低頭看向小籮,問她:“你想不想自食其力、濟世救人?”
聽著很遠大,可:“小籮還是想陪著姐姐。”她覺得聞人椿很孤獨,而她不想讓聞人椿孤獨。可惜她還小,煽情的話戛然而止,只說一半。
聞人椿聽懂了,睫毛上瞬間有了水珠。
為什么她要走進那間醫館,要聽大夫說她“毒已入心,無藥可救”。若她還活在霍鈺施舍的美夢中,還以為自己有幾千幾萬日,她就能把小籮留在身邊了。
人啊,一旦有機可乘,就想沉迷于彼此依偎的溫暖之中。
“傻孩子,你要為自己活。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聞人椿摸了摸她的腦袋,向旁人、亦是向自己堅決了心意,隨后又折返看向文在津,“文大夫,這個忙能勞您幫一下嗎?”
文在津看得透,應得很爽快。
縱使他老友的臉色已經是青了又黃。
第97章 諾言
昨夜滾下床后, 霍鈺交代完外頭守著的女使,便一路冒著風雨去了文在津的臥房。甫一推門,還未出聲, 雨水滴答地往地上敲。
文在津不動聲色,他并不愿再管這閑事, 若從前幾回,霍鈺能將他的話聽進去一次, 聞人椿的今日又怎會是這般景象。
癡男怨女何解, 他所研習的佛法談得不多。
而霍鈺, 不顧一片寂靜, 伏在桌前,似哭非哭地罵了起來:“老天是不是故意整我們!只差一味藥, 偏偏找不到。再下去恐怕小椿就要記起一切了!”到那時,她又會變成剛回來的模樣,不哭不笑不說話, 沉浸在那些苦痛之中。
而他所有付出, 休想得到一絲絲回應。
“都是我的錯, 從頭至尾都是我的錯。我知道錯了!為什么老天不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呢?為什么所有懲罰都要給小椿, 這不公平啊!她那么純善、那么堅強……”
霍鈺絮絮叨叨, 一句不停, 他先恨老天,再怨自己, 明明喝的是涼了的白水,卻比喝了酒更癲狂。他似是不需有人理會的,只是想找一個不會丟臉的地方、一個懂他的人,好肆無忌憚地吐露心腸。
就算窮兇極惡的人進了寺廟,佛門亦會敞開。
文在津終是披了外衣翻身下床。狼藉的桌幾看得他連連搖頭, 于是點火,重新煮水。
“霍鈺,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明白。你與小椿這一世并沒有緣分。哪怕那藥制出來,你真的舍得讓她一次次忘記、一次次想起,再一次次吃藥嗎?這有多殘忍,你知道嗎?”
“難道我有其他選擇嗎。文在津,你是沒見過她剛從渠村回來的樣子,大暑的日子,日光熱得嚇人,她站在那里卻像冰凍三尺,身上沒有一點點活著的氣息。我想盡辦法對她好,她卻根本感受不到。”其實即使是現在,聞人椿也只是知道他在對她好,禮尚往來地向他表達著感激。
她沒有因此愛上他。但至少,她也沒有繼續背負著霍鐘和孫家給她的陰影。她可以像尋常女人一般吃茶逛街,可以牽著小籮的手四處周游,可以偶爾地讓他擁有一絲相愛的錯覺。
“若是帶著那些回憶,她要怎么活下去!”
霍鈺說得看似有理,文在津卻不禁長嘆:“這只是你一廂情愿的想象。你可曾問過小椿她是怎么想的?她愿意忘卻過去嗎?她可還希望困在高墻大院中?”
三句問話,便將霍鈺堵住。
猛火煮水,蓋子很快咚咚跳個不停。
文在津掀了茶壺蓋子,很不講究地丟了一小摞的碧綠茶葉下去。茶葉四散開來,沒有一片黏連。
世人愛它,大抵就是愛這股清爽、灑脫,有看破紅塵的禪意。
文在津將下方的火滅得小了些,輕聲如誦經:“別逼小椿,也別逼自己了。”
霍鈺沮喪極了,撐著頭,仍像是伏在桌幾上,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你是不是曾經說過讓她去云游?”他忽地開口,眸光漸漸亮了,被扇動中的小小火苗點燃,“只要她愿意,我陪她去。”
錯了,都錯了。
文在津烹茶的手不由凝住,他忘了,霍鈺的偏執已經到了連命都不要的地步。
而一旁的霍鈺卻像打通了任督二脈,神采飛揚地對文在津繼續講道:“你說得對,一直都是我在做選擇,才會把她害成這樣。往后讓她來選,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陪著!”
“你能為了小椿什么都不管不顧嗎?”近的有還瓊、有孩子、有霍府家業,遠的有許大人、有他的娘親、還有他一直想要施展的抱負,他當真可以全部放下嗎。
聽他講得這樣懷疑,霍鈺大為受傷,抬了眼皮,哀傷道:“你和小椿一樣,都不肯信我。”世上沒人相信他愛她。
再下去,真是連他自己都要懷疑了。
霍鈺深深地喘了一口氣,說道:“你們放心,我都想好了。比起我,還瓊更在意的是聲名與家業,我將霍府一切交托于她,既能讓她減免悲傷,也算沒有辜負娘親的臨終囑托,還能教舅舅安心。若舅舅堅持插手我的去留,我手中亦有他受賄的鐵證,他沒法不顧及。只是……兩個孩子,我確實要對不住了。”
“你——是當真為了她要放下一切?”
“那一切本就不是我要的啊。”霍鈺的語氣里染上薄怒,里頭更多的卻是對自己的不滿。
自從小椿消失之后,他細細追溯,發現還瓊、家業、復仇,都是娘的念想。他想要的始終只有小椿,可是走著走著不知為何迷失了、走偏了,他居然會將小椿交給大哥那個瘋子,居然親手害得他的小椿回不了家。
每每想起,淚眼朦朧,新煮的茶里都有了悲苦的味道。
唉,文在津別過頭,不去看他的追悔莫及:“你有沒有想過……”說到一半,連他都哽咽,“小椿或許想要一個人走完這一生。”
“如若是蘇稚被這世間欺辱辜負,你能讓她一個人走完這一生嗎!?”霍鈺恨恨地舉起桌幾上的素描圖。
若隱若現的幾筆,相熟之人卻能立馬認出蘇稚的模樣。
無論霍鈺愿不愿意相信,文在津確實比他猜得更準。
眼前的聞人椿特地候著霍鈺出門的時候,借托付小籮的事情來尋他。
誠然,她失卻了記憶,卻并沒有按霍鈺的想象回到最初的起點。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聞人椿的身體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知道如何避開跳過的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