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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椿在床上躺了會兒,睡不著,還是乖乖掌燈,越過屏風去找霍鈺。
“夫君,你……不開心是嗎?”她不遮掩,直接問出口。
“沒有。”霍鈺癡迷于賬簿,估摸著是要對著那一行赤字再看一個時辰。
聞人椿當然不信,她真想告訴他,自己不是變傻了,不必吊著一張臉給她看這么久的臉色。可她什么都沒說,只是卯著勁站在原地。
霍鈺忍不住瞥了一眼,就見到她光溜溜的一雙腳,往上看,也只覆著輕薄的一層。不是給她在床邊掛了皮毛與襖子嗎!也不曉得披在身上。
霍鈺只好多解釋幾句:“我怎會不開心。鋪子里積了不少事,總要處理吧。你聽話,先睡,別著涼了。”
也就是這么一抬頭,他才看見她脖子前方空空如也。
“那塊玉呢!”他忽然變了口吻。
這回是真的不開心了!
第93章 虧欠
聞人椿原也以為那朵玉椿花價值不菲。畢竟霍府何等人家, 怎會給受寵的小娘子戴什么五貫錢一掌心的碎玉。
然進了當鋪,她不得不信。
闊綽地喊完“三百貫”后,聞人椿發現手頭銀兩不夠, 又不好如在店鋪里頭說一聲“記在賬上”。偏有個刁鉆的惡人,就等著聞人椿出洋相, 好假模假樣江湖救急,將小籮領回家當小娘子。女使看聞人椿著急, 便說立馬奔去藥材鋪取錢, 可一個折返, 她等得及, 色令智昏的人可等不及,而那等著收錢的一對爹娘怕是更等不及。
眼尖的聞人椿一跺腳, 當即鉆進了街邊的當鋪。
掌柜的看人下菜,客氣問道:“娘子想要當何物?”
手腕空空、手指空空,順著往上, 聞人椿摸到脖子上那塊溫潤的玉佩。她不大喜歡它, 總覺得系著它的紅繩太緊了。許是這個由頭, 她頓了一頓, 還是將它脫了下來, 而后繼續摸向頭上的珠翠。
興許這一塊玉佩就夠了吧。
瞧掌柜的看得仔細, 聞人椿暫且收了手,靜候出價。
可掌柜的神色愈發尷尬, 最后竟哭笑不得地將玉椿花推了回來:“娘子莫要捉弄人了。”
聞人椿皺眉,已將他想成無良奸商。
掌柜的也不想平白得個壞名聲,沖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湊近,親自瞧瞧這塊玉在強光之下的模樣。
“玉是好玉, 可您看看,這么多裂縫呢。娘子想必也是大人家出來的,肯定曉得——這玉最打緊是體之無暇,哪怕是天家賞的玉石,一旦碎了也是一文不值。”
聞人椿只好悶悶地“咦”了一聲。
她的夫君不是一副寵愛無邊的模樣嗎,怎么會讓她戴一塊碎玉。莫非是讓賣玉之人存心誆騙了?
不過眼下事出緊急,她也管不了這些,又從頭上拔下一根銀釵:“煩請再看看這個。”
“娘子如此急迫,所需多少?”
“五十貫。”
“如此。”掌柜的思量一番,說道,“我也不敢做黑心生意。您這釵子雕刻精巧,當五十實在可惜。不如還是留下這玉塊,上頭黏連處的金子熔了去倒還值點錢。”
那一刻,聞人椿的腦海中其實閃過一些東西,就像暴風雨前夕的一次星轉、一朵云動,是轉瞬即逝的征兆。她以為擅作主張并不好,畢竟這并不是屬于她的東西。可又想到霍鈺身家尊貴,城中少有,真的會在意這一朵渾身裂縫的玉椿花嗎?
他想要什么樣的絕世好玉,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于是聞人椿點了點頭。
于是霍鈺大發雷霆時,她只能心虛、慚愧、后悔不迭。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次次將那朵玉椿花撿起來的,不知道自己每一回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將它粘好。那段聞人椿消失的日子,他有多少次尋找落空、惶恐不安、無法成眠,只能將這朵玉椿花當做安慰。
可她不愛它了、不要它了,哪怕失去記憶還是想著將它熔了!
霍鈺扔了賬簿,在她醒來后第一次怒火中燒。他連襖子都沒拿,就要往外走,走了兩步,又轉身問聞人椿:“是橋下那間當鋪嗎?”
聞人椿點頭如搗蒜。
“夫君,我跟你一起去吧!”他的步伐讓她著急,甚至急得連自己都莫名其妙。
彼時霍鈺還未推開門,卻已經嘗到門縫里飄進的凜冽寒風,他看著身形仍舊單薄的聞人椿,搖了搖頭:“外頭天不好,你先睡。我待會兒就回來了。”寒風大抵吹散了怒火,他的語氣較方才柔和許多。
“可我想去!”聞人椿往前跨了一大步,跨完又隱約覺得自己不受控制。就像偶爾脫口而出的話,是沒有失去記憶的從前的那個聞人椿在開口。
霍鈺只當她是知錯內疚,嘆了口氣,難以拒絕她難得發光的眼睛:“那你將衣衫換了去。”
“嗯!”她立馬倉促地跑回內室。霍鈺怕她敷衍了事,真的著涼,往里頭又喊了一句:“多穿一些,穿少了不準出門!”
活像個多嘴的婆子。
日夜鮮明得厲害。
車窗外頭罩了層厚厚的棉花,還是擋不住風,它無孔不入,鉆著鉆著就鉆進了領口。聞人椿拿了只湯婆子在手里烘著,身子還是忍不住打顫。
畏冷的抖和害怕觸碰的抖混在了一起,聞人椿已經顧不上去推開霍鈺。
她甚至開始后悔,為何不讓霍鈺獨自前來呢。
一個人來與兩個人來有何分別,那塊玉,要么在,要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