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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鈺哥哥,你是不是后悔了?當初還不如將我交出去,興許父親尚存一絲情意會來救我,就算不救,你也少了一個天生殘疾的孩子給你當包袱!”
“還瓊,你還有身孕,不要想那么多。”
“可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告訴我,你是如何地后悔。你無法對我動作,就對菊兒、對大嫂一次次懲戒。所謂的大娘子,如今也不過是眾人嘴上飯后的調劑罷了。”
“外頭若有閑言碎語,我自會讓人肅清。”
“我在乎的哪里是閑言碎語呢。此刻,你我關上門,你捫心自問,誠懇地同我說,我何時對不起你過?我做的哪一樁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霍府?至于小椿的事,我也追悔莫及,同為女子、同為人母,我亦為她哭紅了好幾個晚上,你又可曾安慰我哪怕一回。我從來是不介意與小椿做姐妹的,早在我與你成親之前,我便想過湊攏你們,哪怕姑姑生前多次點我,一夫一妻方有善終,我也不曾猶豫半分。因我知道,小椿淳善,比我愛得更深。為何你現在都像是不記得了,竟把我當作仇敵!你可知如今的我有多么里外不是人、多么可笑嗎!”
她一句句,輕了響,響了輕,既要打到霍鈺的心上,又怕驚動了屏風后的人,每一個字都是費盡心思。
聽她含淚講完,霍鈺不是不心軟,卻再也不能為她感到半點心痛。
沒有人,無論是他還是她,都不配和聞人椿比苦痛二字。
記得聞人椿剛能開口說話的時候,霍鈺曾偷聽到一回她與小梨的對話。小梨勸聞人椿放下過往,在府上安安心心做個小娘子,吃霍府的,用霍府的,由著霍鈺極盡所能彌補她,把從前受的委屈都還給他們!然聞人椿是怎么說的呢?她說不能彌補的,說:“我是不可能讓他們比我更委屈的。我不會讓人□□他們,不會將他們賣進荒山,他們最多是后悔、痛心、嫉恨,絕不用卡著自己的喉嚨委身于人,日日算著自己已經茍活了多少日。”
沒有感同身受的可憐,都輕得像是鴻毛,她要來又有何用。
難道是為了讓他們心里好受一些嗎?
霍鈺在屏風頂端的金漆彩繪上竟然看到了那一日聞人椿的臉,她說著最尖銳的話,神情卻是灑脫、淡漠。明明那一日,他是隔著門聽到的,不知怎么的,回憶這么清晰。
他嘆了口氣,重新面向許還瓊:“你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的。這些年你很辛苦。往后無論如何,我也不會不顧你們母子。”
他有條不紊,還在許還瓊的肩上為她順了順翹起的衣角,只是那模樣實在不像夫君體貼娘子。
幸而許還瓊要的本來就不多,她還有幾十載的好時光。
她望向霍鈺的眼睛,欣慰地點了點頭,而后往前挪了一步,虛虛地抱了上去。那段距離就像霍鈺心中一直以來與她保有的距離,不遠不近,又分不開。
這一回,霍鈺沒有拂她的面子。
他們即將出世的孩子許是感應到一家和樂,在那一刻高高興興地打了個滾。
一個巧合是驚喜。
太多的巧合就會變成驚嚇。
當他們的懷抱松開,有一張懵懂的臉不偏不倚,正好夾在兩人的中間。她望望左邊,又望望右邊,腦海中一片茫然。
她的身體好像是記得這一切的,譬如方才醒來時,她看都沒看就知道床沿有個凸出的角,而后一起身就對上了自己的鞋,甚至轉過屏風見到眼前這兩位,她也不覺得害怕,甚至知道他們應該是更尊貴的,不自覺地就想彎腰。
“小椿?!”霍鈺大驚失色,連忙甩開許還瓊的手。
過往所學的辭賦詩學中竟找不到一句可以形容當時的心情,總而言之,是比后悔更后悔。
他想老天爺真的是故意作對吧。
守了那么多天,說了這么多話,傾盡溫情與真心,聞人椿就是不醒來。
偏到了此刻,他安撫許還瓊時,與蘇醒的她撞個正著。
這讓聞人椿如何想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虛情假意,會不會又要獨自去遠方。
霍鈺急得甚至連自己的腿疾都忘了,三步非要并成一步,差一些就在聞人椿的面前摔了下去,還是聞人椿及時扶住了他。
“您是……?”
她小心翼翼地問,好像回到了他們在月色里的第一次相見,前一秒還有自己的真性情,見了他立馬規規矩矩收斂起來。
至于之后幾年愛恨折磨,都被抹得干干凈凈。
霍鈺怔在原地,說不出是悲是喜。
“我是你夫君啊。”他很快反握住她的手。因是說謊,語氣里失了平日的穩重,就怕下一句被她戳穿。
她似是討厭觸碰,緊張地縮了手。
他心里一空。
然幸好,聞人椿跟著只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她謹小慎微,抬著下巴,尷尬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臉狐疑的許還瓊。
失了記憶,不是失智。聞人椿總覺得這日子哪哪兒都不對勁。
她的夫君,也就是府上的主君,待她好得像是供菩薩。她在鏡中見過自己真實模樣,實在不是天生麗質的仙子款,眼睛眨一眨,也沒有狐媚的春波勾人心魄,甚至描眉疏忽了,會露出一截禿掉的眉毛。
你說不為貌,總要圖點色吧。
可她似乎打心眼里對男人避之不及,哪怕是她的這位夫君想要握她的手,她還是克制不住地想要逃。因而他們縱使睡在一床,也是躲在各自的被窩里,肌膚都碰不到,更別說男女間的纏綿快活了。
偶爾她因頭疼醒來,會看到他在夜里瑩瑩發光的灼熱目光,不帶一點點烏糟糟的情se,只有化不開的歉意、悔恨。
她思來想去,覺得自己能當上這個小娘子,應當不是為愛,估計是給過他很大的恩惠。
救過他?還是救過整個霍府?
幾日后,她在與府上的梨小娘閑聊時有意問起此事。可她支支吾吾的,一會兒說是,一會兒又說不是,最后丟出一句“算是吧”。
說起來,這位梨小娘也是奇怪的。別家宅院縱使沒有爾虞我詐,再不濟也要彼此相防的。可梨小娘見她第二日,就毫不見外地拉著她嘮了兩個多時辰,全程倒茶、剝橘子,毫不含糊。
聞人椿不知道自己從前愛不愛說閑話,可是兩個時辰吶,嘴巴不干,耳朵都有點塞住了。還好梨小娘說的倒是言之有物,譬如她與腹中孩子的親父是如何相愛又斷絕的,譬如主君是如何施救的,她就當是聽戲本子了。
可惜說到最后,梨小娘忽地大表忠心,要為她與主君一生一世鞍前馬后在所不辭。聞人椿嚇得當即變了臉色,第二日怎么都不肯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