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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鈺便不再多說,倒是陳雋不知為何嗆出了聲,往胸口拍了好幾掌才咳出了誤吞的茶葉。
“陳公子,可是這茶口味不佳?”許還瓊并未停下手上動作,抹了一張膏藥貼到了霍鈺的膝蓋處,她仍維持著半蹲的動作,只是微微伸長脖子,瞧向陳雋。
陳雋嘆她確有一副好臉龐,和那些個名家們爭相描摹出的女子圖相差無幾。但畫中人都有一個通病,美則美矣,情意涼薄。
陳雋揮揮手,回道:“我是武士出身,偶然喝到這樣精細的茶,鬧笑話了。”
“若是喜歡,我差人天天給你送去。”
“這可不必。其實喝在我嘴中,都是水罷了。”
“喝久了自然能嘗出其中不同的。”說著,許還瓊又看向霍鈺,“記得鈺哥哥小時候也不愛喝茶的,總嫌禮儀繁復,被姑姑押著喝了幾年,如今自然成了習慣。”
“噢。”陳雋長長地扯了一個字,不知如何應付,扯完就覺得失禮,便另起話頭繼續說,“敢問許姑娘,這方子是哪兒得來的?”
“從臨安宮里求來的。”
“宮里?你去找了郡主府的人?”霍鈺不由側目,他知曉郡主府的為人處世,情急之下甚至抓住了許還瓊的胳膊,“還瓊,你不要這樣犯險。”
許還瓊瞧著他的手,定定出神,那朵泛著青又透著紅的紫色椿花著實刺人眼睛,僅僅一朵就讓她想起府門口的花團錦簇。她不忍再看,挪低了眼神,將霍鈺的手拂下:“郡主府已是日落西山,表面不講,但我想你給的藥材已是她們唯一支撐。如今她們只剩婦孺幼兒,不敢輕舉妄動的。”
“許姑娘說得在理,不過人心難測,霍先生的擔憂實屬正常。”陳雋忽地橫插一句,“聽小椿姑娘講,她也正在找一味奇藥,若找到了,許姑娘便無需犯險了。”
“小椿姑娘可真是有心啊。”
屋中三人皆浮出淺淺笑容。
此時此刻,聞人椿正鋪著一張紙。她不講究,拎起一支記賬的羊毫,便蘸進了墨水。
家書,她畢恭畢正地寫下二字。又卡殼了。
要從何說起呢。那些藥材他該是看到了吧,再提一句,是不是顯得自己太想表功勞。不如問問定價幾何,需不需要讓人多多采摘。可她轉念一想,這是家書,起的頭一列,字字離不開生意,是否過于沒心沒肺了。
不如寫寫系島的所見所聞,可她總在那么幾個點上轉悠,一時之間竟想不出有什么瑰麗風光。唯一瑰麗的好像就要屬蘇稚家小娃娃的笑臉了,跟春日和風一般,吹得從此不見夏秋冬。唔,這一句感慨不錯,她立馬填到了竹簡上。
有了第一句,后頭的東西寫起來便是行云流水,洋洋灑灑便有了半卷。只是從頭讀過一遍,聞人椿的臉又垮了下來,怎么自己看著很求子心切啊。她不愿讓霍鈺為難,沉思之下,便將這一卷徹底廢了。
待到這卷家書趟過山水送到霍府的時候,徐徐展開,只有淡淡幾筆。她寫自己過得順遂,要霍鈺努力加餐飯。
聞人椿才開始讀些長詞,沒有耐心一字一句地研究。若她知道努力加餐飯的來源是一首別離詩,恐怕是絕不愿意觸這個霉頭的。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聞人椿沒讀到的,許還瓊爛熟于心。她捏著卷則,似哭非哭,手一緊,牙一咬,便趁軟塌上的人還未清醒,將這幾個字連帶著下頭寥寥幾筆涂出的奇怪小宅子扔進了廢書簍中。
“娘!娘!”霍鈺又起了噩夢。
許還瓊連忙跑去軟榻邊,握著他的手,好讓他有所依靠,慢慢醒來。
可他醒得并不真切,陰霾光照下,他撫著許還瓊的臉龐還以為是娘親來托夢。他有太多話要跟娘親講,譬如家仇、譬如誓言,于是如抓到一支藤蔓,不停地往自己胸口處拉扯。
許還瓊凝著淚珠,不忍打斷他的夢,便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柔柔地摩挲起來。
他們一個力道輕,一個力道重,卻終究是連在一道的。
外頭大雨將至,云彩灰蒙蒙黑漆漆,織滿整塊天,萬里挑一也不見一處純白。
夢中人初醒,雙眼朦朧,不知此刻是酉時。
直到電閃雷鳴接連席卷,小廝撐傘來詢“可要用飯否”,身旁人支起身,問他噩夢可解。
漫無邊際的雨水,是眾生難得的平等。
系島臨海,更是時時刻刻得其照顧。
聞人椿待在蘇稚家中,好吃好住,卻像是天天被雷打過一遍,嘴角垮得能吊一壺女兒紅。
蘇稚怨她不知享受,拆了壺酒,自斟一杯:“旁人都愛這閑散日子,倒是你,老天要你歇一歇,你還不樂意。”
“歇到何時去?我這藥還沒找到呢。”聞人椿一邊說一邊奪下蘇稚沾了酒的筷子,差一點點,這么可愛的小娃娃就要被酒氣熏了去。
倒是親媽心大,連說“不礙事”,挑了另一根筷子又要沾酒。
聞人椿索性將小娃娃護到了自己懷里,可是小娃娃不領情,鼻子拱了拱,下一刻便嚎啕起來。它張著手臂,也不顧危險不危險,就往蘇稚懷里撲。
“母子天性,我便是害她,她也不怨我。”蘇稚抱著自家女兒,得意得很。
聞人椿權當自己找罪受,恨恨地白了一眼。
“我又不是瘋女人,怎會真的害她。對不對,對不對?”后半句是逗弄小娃娃的。她才鉆到蘇稚懷里,便雨過天晴,捏著蘇稚的一根食指玩得心滿意足。
“你這般喜歡孩子,不如此次回去就同霍師父直講吧。我想他也不是心腸硬的,難道十年報一仇,你們就等十年后才成親生子?”
聞人椿抿了抿嘴,她確有此意,就是少人推一把。這段時日她與霍鈺離得遠了,想得也更明白了。名分于她而言從來不重要,她從頭至尾求的不就是和霍鈺的一個家嘛。
只要大娘子之位空懸,她與霍鈺依舊自成一家。而以妾室、乃至外室入門,于許大人也算是個交待。
蘇稚見她目光堅定,晃著小娃娃的手搖旗吶喊:“嬢嬢!嬢嬢!喝喜酒!喝喜酒!”聞人椿當真以為自己很快便能成家的,亦笑得眉眼都成了一條線。
她想自己足夠體貼,做小伏低無一不愿,還要如何卑微呢。
何況三日之后,她尋到了古書中記載的治愈腿疾的奇藥——神鞭草。木綠色的一株,隱在懸崖邊的草木叢中,撥開旁枝后往上一撥,根莖下方竟拖出足有一人高的長須。
聞人椿睡到一半仍是不敢信,爬下床,照著醫術又比對了一番。
是它,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