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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鈺知道是自己多慮了,拉著聞人椿的手又緊了緊。
那不過是個小插曲,夜色依舊曼妙。
林間樹葉婆娑,夾有墻外幽長纏綿竹笛聲,吹的是兩情相悅與花好月圓。
盡管這是個繁花不開的季節。
久未相見的男女不著絲、不著綢,指尖相抵,骨節相扣,你來我往,一回又一回地沖著對方心里撞去。力道之洶涌,恨不能將這床都拆了去。
而后耳鬢廝磨、腳趾都要纏在一塊,以至寒冬大夜中,彼此都折騰出滿身黏膩。
卻也舍不得分離。
霍鈺攬著懷中人,一雙牙不安分地咬起聞人椿的耳廓,那里有幾根軟骨,他順著骨骼走向一直咬到耳垂。
“小椿,小椿,小椿。”
從他口中說出的每個字都是要人死心塌地的藥丸,效力百倍,聞人椿窩在他頸邊,應得又羞又堅定。
“永遠待在我身邊好不好。”
“嗯!”
“也許要受點委屈,怕不怕?”
“……只要你的心不變,我就不怕。”
那什么叫不變心呢?
大概聞人椿自己都還不懂,世上的一切東西都免不得變質。要愛就不能害怕改變。
原本是要寥寥度過的除夕,卻因霍鈺回來了,聞人椿干勁十足。
她將文在津當作跑腿小廝,寫了張長長的清單,魚肉乳酪,西域葡萄酒,滿滿當當都是值錢的玩意。文在津接過的時候陰陽怪氣地道了一句:“是,霍夫人。”
不過一句玩笑的稱謂,聞人椿卻偷摸著笑了許久。
太陽落山時,她一個人、兩只手終于備出這桌菜。好不容易得個喘息,卻聽一位文在津的親信來報,霍鈺有事耽擱,需晚歸。
不失落、不惆悵,那是騙外人的體面話。聞人椿看著一桌豐盛佳肴,就差一陣風吹,就能盈盈兩行淚。
但她不恨、不惱,如今還未到享樂的日子,何必同這點心酸過不去。于是她緊了緊手中的帕子,請府中小廝去喊了旁的人。
郡主別府。門口有小廝架了兩梯子,正在點白燈籠。
城中富貴人家聯絡得緊,郡主之子前腳剛斷氣,后腳消息就傳入了各家主事人的耳朵中。不過一個時辰,人群魚貫而出、川流不息。許大人借口算命先生的卜卦,不便沾染白事,便將霍鈺推了出去。此刻,他隨許還瓊的大哥許珙一道跨進門。
有小廝立于門側,給每位來客都發了一朵指甲蓋大小的白色紙花。
晦氣。霍鈺的腦海中響起許珙在馬車上講過的一句無心之言。
其實他也這么覺得,但他與此處大多人一樣,晦氣歸晦氣,來歸來。
畢竟郡主年邁式微,終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霍鈺再度見到許還瓊。她被裹在一件白衣喪服中,腦袋和手一起下垂著,逢人問候也不看,只微微點頭。大娘子嫌她禮儀不周,偶爾趁人高聲談論時,對她板著臉數落。
她們身后便是郡主之子的棺木,百年樹根黑里發紅,紋理盤綜復雜,找不出源頭來自哪一支。再往后看,便是這一年最后一場落日金輝,磅礴又詭妙,好似沾過金粉的筆頭在水中暈開的那一刻,可化出的氤氳又不像自然為之。
哀歌被其襯得愈發盛大,許還瓊卻顯得更為蒼白單薄,發出一種透明如蝶翼的光。霍鈺只是看她一眼,便沒來由地愧疚,仿佛郡主之子、她之親夫是他殺的一般。
這怕是他心中隱隱不愿來此的另一個原因。
身旁的許珙上前問候了一聲親妹,還捎帶加了一句:“你鈺哥哥也來了。”
許還瓊終于抬了頭,不知是因為親哥的到來還是因為鈺哥哥三個字。
她短促地回了一個“哦”字便沒了下文。大抵是還想說的,但礙于今日場面,她最好還是禁聲不語。
旁邊的大娘子看她這副模樣,心道人活著的時候沒見你這般愛之慕之,此刻倒是情深似海,便捏著裙角、放開哭聲,走了過來。
“是妹妹家的哥哥們啊。今日老爺走得沒交代,薄酒備得倉促,招待不周還請海涵。如今府中只剩我們幾個弱質女流,沒人擋風遮雨,我一個人撐著難免會有不好兼顧的時候,日后還得請二位哥兒多多照顧著。”
霍鈺不知許珙聽出幾分,但瞧許還瓊的臉,她一定聽懂了。
因而他對他的舅舅愈發憎惡起來。
沒有一頓白事薄酒是好吃的。
無論是想來巴結郡主關系的,還是想來看一場衰敗笑話的,人人目的達成便想草草了事。
不過也有好處,人頭散去一些,這悲愴氣氛才漸漸浮出,留下僧人重復轉動佛珠,吟著往生的生澀難懂的詞。
許珙灌下一小壺黃酒,有些坐不住,便同霍鈺說:“要不我們也走吧。留得太久,旁人會以為我們關系交好。”
這可真是教人發笑,若不是想同郡主府交好,當初舅舅怎會奉上親生女兒。
然而他無能,除了擱下酒盅道聲好,亦是別無他法。
許珙雖無大才,但總歸在許大人身邊耳濡目染多年,套話說起來不輸其父。于是大娘子意外地講了情面,允許許還瓊將兩位哥兒送上馬車。
但總歸是男女有別。尤其情緒高漲時分,男的大多選擇沉默,這一路的體己話加起來都不過三句。
臨別時分,許還瓊從菊兒手上接過兩份糕點,哥哥一份,鈺……,不,是表哥一份。
“瓊妹妹,這幾日人多事雜,能給別人做的就讓別人做去,別累著自己。”許珙低聲講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