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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鈺也知道自己的氣不該朝無辜人身上去,便只沖著聞人椿懷里的狗狠狠地瞪了一眼。小白狗被嚇得再也不嫌棄聞人椿,瑟縮著往她胸口鉆。
再回到霍府花園,壽宴已到末尾,隆重奢華盡數到了極致。
砰。
西邊天上不知何時燃起花千樹,如星如縷,如光轉,如龍舞。聽一旁人閑話,說這是四娘拿私房錢采買的焰火,只圖霍老爺一樂。
成效頗豐。
霍老爺大喜之下竟越過規矩請四娘坐在自己身旁。
四娘本就是霍府最受寵,習慣了府里的獨一份待遇,便也不加推脫,直接坐于霍老爺腿上。她此刻嬌縱得意,實在是聞人椿見所未見。
“呀,我要的就是這狗。”四娘一眼瞧見聞人椿手里的小白狗,興致沖沖,便如二八少女拎著裙擺而來。可小白狗受不了她身上脂粉味兒,鼻子噗嗤噗嗤哼個不停。
聞人椿雖不愛它,倒也不想這畜生受罪,她立于四娘身后,脊背彎彎弓著,囁嚅的嘴唇邊憋了許多話,可直至最后都未開口。
這讓她想起沈蕉曾說過的一句話:“你定是個窩囊鬼投胎!”
一語中的,分毫不差。
小白狗沒得挑,這一抱便被四娘抱回了屋。
聞人椿亦沒得挑,她忽然之間就成了班子里吃白食的那位。好在金先生剛收了霍老爺的賞金,眼下沒空同她計較。
躺在廂房的通鋪上,聞人椿無心入睡,一雙眼睛定在窗外圓月上,看灰色云霧遮掩它又放過它。她在想往后的日子要怎么過,金先生會給她再領一個畜生回來嗎,還是交代她去做新的活計。
安穩日子里橫生枝節,真是叫人心煩。
有人用指尖掐了掐她的手臂。
聞人椿皮糙,只捂著痛處沒有叫出聲。她映著薄弱月色看出一個輪廓,竟然是與她交情淺薄的沈蕉。
沈蕉是班子里公認的美人,盼麗風姿絕不輸霍府四娘。只是她少了出身做跳板,又缺了幾兩運氣,只好同她們這幫凡女子為伍至今。
記得四年前,又或是三年前,沈蕉初初冒尖便得臨安城一位公爺歡心,奈何公爺有多喜歡她,公爺的娘就有多厭棄她,公爺幾番求情更是惹得公爺的娘差些將整個班子趕出臨安城,遂恩情作罷。
再往后數,便是去年那位從四品的大夫。聞人椿見過他一回,頭上只剩薄毛幾根,算不上青壯,親娘小娘想必都已入了土。人人都以為沈蕉此回求仁得仁,不曾想贖身前一日,那位大夫心痛難忍,在家中熬了兩日終是去了。
也難怪沈蕉的唱腔愈發惹人憐惜。
夜里起了一絲涼意,兩人出門前各披了罩衫。
她們沒什么嫌臟的習氣,就在院子里找了處石階就地坐下,四周蛙鳴一片,此起彼伏,想是霍府的草木營養豐沃,連蛙蟲都趨之若鶩。
“你養的畜生被抱走了?”
“是呀。”
“往后你要做什么?金先生可有同你說過?”
“不曾講過。”
“那你自個兒怎么想呢?”
她能想什么,從家園被占、家人離別那天起,她就已經明白人之卑微無用。尤其像她們這樣的人,活一天便是在奔涌洪水中掙扎一天,水靜下來,就偷著喘口氣,一旦湍急,便又要動魄驚心。
想想也是辛酸,光維持這口氣怎么就能費盡心力。
“你就不想往上夠一夠?”
“摘月?還是摘星?”聞人椿昂起頭,脖子伸得又直又長。
沈蕉被她逗笑:“都不是。”說話間,她微微抬高身子,伸手折下了一片葉。
葉子上已經凝了顆露水,隨沈蕉的動作滑落,打在聞人椿的膝蓋上,激起冷顫連連。
“我也不同你繼續打暗語了。剛從金先生那兒聽說,霍府想要將你一道討去,好照顧那只畜生。”
所以——得留在霍府了?
聞人椿心中頓時像是落下無數顆露水,心尖兒顫動不已。說不上是喜是憂,畢竟豪門世家一朝傾塌的故事,她在臨安城也算見過不少。
“蕉姐可知這兒月俸多少?”
“總不會比金先生給你的少。”
“唔。”
“原以為你會十分歡喜。”
“……我自小只會伺候畜生,入了霍府,雖說仍是伺候畜生,可總歸還得兼帶畜生的主人。”尤其那位四娘如今得潑天寵愛,怕是稍有閃失都能將聞人椿大卸八塊。還有那兩位郎君、姑娘,雖看著正派道義,但同她畢竟是天上云與地上泥,總不如班子里的人來得簡單。
沈蕉瞧她細細沉思的模樣,不禁說道:“我瞧得沒錯,你雖是窩囊鬼投胎,卻心思九曲,著實不傻。”
“傻人才有傻福。”她最好自己同籮兒一般,有飯就吃,倒頭就睡,渾然不顧明日波濤。像她這般擔憂波濤又攔不住波濤,只是徒徒消磨時光。
“小椿。”許是心情激動,沈蕉忽然揚聲,緊緊抓住了聞人椿的手腕,“眼下我有個法子,可教你也得一回福氣。你只需拿出勇氣,同我一博!”
那一刻,聞人椿被沈蕉眼中的光照醒了。
***
轉眼在霍府做工已是第五日,聞人椿盤算下來,日子過得還算閑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