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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嫵不看他,將目光凝聚在墻角的一叢野草上,語調呆板地道:“我已經不會哭了。。。。。。我今年大約是十四歲,四歲的時候,奶奶說女兒是賠錢貨,爸爸媽媽把姐姐賣了,從此再沒見過。五歲的時候,奶奶說家里的錢要養活弟弟,爸爸媽媽把我賣了。。。。。。我挨打挨餓,學雜耍,要到的錢不多,買我的那個人說白花了錢,扭斷了我的雙腿和右手,留左手可以拿碗。。。。。。太疼了,我忍不住,偷偷逃了,經過好多地方,問了很多人,終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可是奶奶和爸爸媽媽都說我是喪門星,叫我滾,不許我進家門。”
她一口氣說了這么多,有些力竭,停下來喘氣。說這些話時她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非常的平靜,惟因其平靜,反而更加透露出深入骨髓的悲痛和沖天的怨恨、無邊的絕望。這是常人難以想像的悲慘經歷,她的悲痛和怨恨絕望都自有道理。
顧念之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需稍微想像一下,就能知道這個病弱的女孩子曾經過的是什么日子。被至親賣掉,被人活生生扭斷手腳,那該有多痛!而這么小的孩子被賣出去還能找回來,其間經受的苦難顧念之不敢去細想,她也輕輕帶過。當懷著希望終于到家,等待她的是又一次遺棄。。。。。。她說自己不會哭,大約是因為眼淚都流干了吧。
并且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悲劇。顧念之相信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沒有哪對父母愿意賣女兒。貧窮不是罪,卻是悲劇的源頭;重男輕女的觀念,也不是他們獨立形成的。
顧緲兮沒那么纖細的神經,不像顧念之一樣感同身受。她只是理解了阿嫵的行為,但并不認同。這樣報復太麻煩了,還牽扯了不相干的人,不如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來得爽快。
阿嫵歇過氣來,接著道:“我爬到西懷山,以為自己要死了。潭神救了我,還讓我可以。。。。。。為所欲為。潭神心腸很好,顧緲兮,昨晚騙你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你要打我罵我都行!只求求你離開楊柳村,求求你不要傷害潭神!”
說到后來面露哀求,顯然潭神在她心里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顧緲兮沒說話,站起來看著這個破舊的小山村。山清水秀,空氣良好,卻有著這樣的罪惡。
顧念之艱難地道:“你弟弟和你奶奶呢?”
阿嫵理理耳后的頭發,淡漠地道:“何必明知故問。”
顧念之默了一下,遙指西懷山,嘆息:“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他們大部分都是外地來的吧?”
阿嫵笑道:“我對他們很好啊。你沒發現他們每天都很開心嗎?楊柳村有兩類人,一類是像你們這樣的外來者,我贈予你們快樂;一類是像柳大樹這樣的本地人,我讓他們隨時都活在痛苦中!哪天活不下去了大可自殺,我絕不阻攔。”
想必楊柳村原來的村民們在她受苦受難時也未伸出援手,導致她恨屋及烏,可這些都不能為她開脫。因為自己的痛而讓別人也痛,這不對。顧念之柔聲道:“阿嫵,冤有頭債有主,除了你的父母,其他人都很無辜,解了幻術吧。”
阿嫵撲到他懷里:“我不想一個人,我要大家都陪著我。”
顧念之沉默,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她的頭發。
顧緲兮忽道:“怎么沒有老人?”
阿嫵滿不在乎地道:“不知為什么,人們一過五十歲就會清醒過來。我送他們去陪潭神。”
一過五十就自解?看來這幻術的確沒那么厲害。
顧念之推開她,正色道:“阿嫵,不要再錯下去了!帶我們去找潭神!”在他認為自己是楊增的那段時間里,有著在阿嫵的指揮下和村民們一起綁人沉潭的記憶,可是死活記不起確切的地點在哪里,不用說這又是潭神的法術。
阿嫵看了他半晌,忽然熱切地道:“殺了我吧!我早就活夠了!”
顧念之盯著她的眼睛:“哪怕沒有你,我們也能找到潭神,緲緲還有很多本領沒施展出來。阿嫵,你去告訴潭神,主動站出來和被我們找到是兩碼事!不用怕,緲緲不是嗜殺之人。”
說完起身就走。
顧緲兮跟在他身后,轉過一條小路嘲笑道:“你也拿她沒辦法吧!”
摘了朵野花咬在口中,顧念之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學著點兒,知道什么叫打草驚蛇嗎?”也許阿嫵和潭神可以通過某種方式遠距離聯系,但她時不時還去敬神,就說明這種“遠距離聯系”只能傳達簡單的內容,更為復雜的需要見面才能溝通。
他來驚上一驚,沒準會有奇效。這本來就是雙管齊下,一方面攛掇村民去找水潭里的寶,一方面從阿嫵這里入手。如果潭神真的怕妹妹,如果阿嫵真的關心潭神,她一定坐不住,不出三天肯定會去見潭神,到時候跟緊她就行。
至于妹妹為什么會令潭神害怕,他已經不為此類問題傷神了。
沒錯,他是真的很同情阿嫵。可是一個人痛苦了,不代表她有權力把這種痛苦加諸別人身上;一個人被傷害了,不代表她應該去傷害別人。報復能讓她得到平靜,心上的傷卻無法用恨來撫平。
兩人走到村口,只見西懷山上人影隱隱綽綽,偶有呼喊聲傳來,看來大家尋寶熱情高漲。
正要回去,就看到許盛師背著飛揚下山,遠遠的看見他們,叫道:“快來幫把手,飛揚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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