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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祁走出來,她面上滿是擔憂,見了他,問:“太子殿下出宮去了?”
鄧眾點頭,望了望那扇殿門,問道:“圣人呢?可出來過了?”
阿祁愁容更甚:“一整日了,沒有一絲響動?!比舨皇撬朗ト舜饝颂笫裁矗鎿乃诶镱^出什么事。
鄧眾嘆了口氣,道:“我去廚下看著,飯食都熱著,圣人若要,便可立即送進去。”
阿祁催他快去。
外面在說什么,夏侯沛是不知道的。
殿中燒著火爐,香爐中點著熏香,她坐在窗下,就著窗紙透入的明光,專心地在紙上書寫。
她的左手邊放著那只佩囊,佩囊已經(jīng)舊了,時常的婆娑撫摸,它已褪色陳舊,夏侯沛已經(jīng)很小心了,可它仍是舊了。
寫了許久,夏侯沛終于停筆,她擱下筆,將那頁書信拿起,細細地看過確認無誤,方將它放入信封中封起來。
七年前,她在長秋宮中發(fā)現(xiàn)了一只匣子,里面放滿了書信,都是她出征時寄回來的。兩年時光,四十六封信,一封不少,阿娘都小心地保留著。她一次又一次的想象,阿娘看她的信是什么樣的神情,是微含淺笑,還是愁眉緊縮,而她,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將她的書信都完好的保存。
原來不知道的,隨著阿娘的離去,在漫長難捱的時光中都明白起來。
她知道了,為何阿娘直到死去,都未曾對她吐露心聲,她知道那最后的幾個月,阿娘為她打算了多少,她知道她手中的天下是阿娘用命換來的。
她不恨她的欺瞞,也不恨她狠心離去,留她一人在這蒼茫的世上孤獨前行??墒撬娴目煲獡尾幌氯チ恕?
這世上沒有一絲一毫能讓她留戀的東西,她的心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夏侯沛將剛寫下的信小心地放到一直木匣子里。那里寫滿了她想對太后說的話。從七年前,發(fā)現(xiàn)了那一匣子書信,她仿佛找到了寄托,找到了與太后對話的辦法。
起初,她會在信中寫她的想念,可漸漸的,她又不敢寫了,倘若新婚的那一夜,她沒有送上這一只佩囊,一切都會不同。她的想念,還是不要讓阿娘知道了,她知道了,一定會擔心她。
她開始寫,宮柳出芽,遍地繁花,寫賦稅徭役,百姓安居,寫新的都城建設如何,再不過幾年,就要遷都了,寫崔素已位居丞相,崔玄仍是四處浪蕩……
她什么都寫,寫盡這世間所有的美,唯獨不寫她的思念。而這世間的美,在她眼中,也有如涼透的灰燼。
裝好了信,她把手覆在那佩囊上,這只佩囊曾經(jīng)承載了太后多少不能說出口的愛,現(xiàn)在就承受了多少她磨不去的想念。
夏侯沛轉(zhuǎn)頭看向窗外,窗紙隔開了她的視野,可是她的腦海中已經(jīng)清晰地呈現(xiàn)出庭院中的景致。
多年前,阿娘坐與檐下,將她擁在懷里,教她讀書,教她淺顯易懂的道理。那時不覺得怎么樣,現(xiàn)在,每想一次都撕裂心腸。
夏侯沛茫然地坐著,她的眼角已滿是皺紋,她的發(fā)間已有銀絲,可她苦苦等候的盡頭,仍舊漫無盡頭。
阿娘。她輕聲喚道。
她仿佛看到在綠樹紅花間,太后抬頭,朝她淡淡一笑。
她仍是當年的模樣,悠遠冷清。
夏侯沛也跟著笑了笑。只是很快,她便伏在案上,壓抑著哭聲,滿臉是淚。
新都城建好了,京師將要遷移。
可是夏侯沛是離不開這里,這里有她賴以生存的一切。
幸好,她早做了打算,太子也長大了,他明理勤謹,會是一個好皇帝。
又是一年冬日。
夏侯沛又到了長秋宮,她寫下兩道詔書,交與鄧眾:“這兩道詔書,一道與太子,一道與天下人?!?
鄧眾大驚失色,他看到案上那只白色的瓷瓶,他立即跪下了,口道不敢。
夏侯沛看著他,笑了笑,語氣平和:“你侍奉我?guī)资d,我也為你想好了后路,放心去吧?!?
鄧眾失聲痛哭,卻也知圣人心意已決。
他捧著詔書,退了出去。
夏侯沛慢慢的舒出一口氣。太平盛世,她做到了,繼任之君,她也苦心調(diào)、教,這太平盛世,還會延續(xù)下去的,這樣,應當不算是違背對阿娘的諾言了。
她提筆,在紙上寫下崔貞二字。她曾在奏章中,詔書中寫過無數(shù)次貞字,卻是回回缺筆。這是她這生中唯一一次,完整地寫出這兩個字。
夏侯沛靜靜地看著,眉眼溫柔,滿是眷戀,滿是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