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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賜便在王屠戶家打下手,端盆接血,燒火撩毛,開膛破肚,灌洗腸子,大卸八塊。種種殺豬事無所不干,只夏天時天氣炎熱還罷。冬天時,天寒地凍,這風(fēng)如利刃,吹的渾身上下無有一絲熱乎氣,直冷到骨子里了。
人家孩子誰不窩在被窩里,烤著火盆,李天賜卻在三徒墻壁的廊下,用著砍刀砍著豬骨頭。這還算好了,那洗腸子更是難耐,這冰天雪地本是氣溫極低,水放在屋里都能結(jié)冰,李天賜卻要用手,在個滿水的大盆一遍遍的洗著大團(tuán)的豬腸子。洗的久了,這五指都不聽了使喚,便放在懷里暖一暖,等到血脈流暢了,便又將手伸進(jìn)水里,往來揉搓著。
只有一件事,王屠戶從來沒有說過,就是殺豬時的那一刀致命。這一刀的手法位置力度,天賜只眼見王屠戶一次次將殺豬刀送進(jìn)豬的心臟,一刀便送了豬上了西天。李天賜不知道王屠戶怎么能拿捏這么準(zhǔn),那里有厚厚的豬皮,層層的脂肪,滿滿的豬肉堆砌包裹著那個砰然跳動著的鮮紅心臟。他只看了一眼,便穩(wěn)穩(wěn)地將殺豬刀鋒利劍刃穿過了層層束縛,直直地送進(jìn)了心臟的最深處。心臟都驟然停止了跳動,豬想叫那還能叫出聲來。
王屠戶從來不說,李天賜便也不問。
有一次王屠戶心情異常高興,綁縛好了豬,卻將殺豬刀遞給了李天賜。李天賜遲疑地不敢去接。
王屠戶大笑著言語道:“來,不用害怕,一刀結(jié)果了它。”
李天賜便伸手接過了殺豬刀,他從未如此拿過這把殺豬刀,從未如此近距離的觀察過這把殺豬刀。這是王屠戶花了大價錢,讓人打造的,用了最好了精鋼玄鐵,在烈火中捶打了不知道上千次。什么都可以含糊,只這殺豬刀必要趁手。
李天賜握住殺豬刀的刀把,那是上等木材磨出的渾圓刀把,握住手里異常舒服,沒有一絲的冰冷感覺。他看著殺豬刀,刀身上周圈有著三瓣利刃,那空出的槽子便是放血槽。這鋒利的三瓣利刃卻在刀的盡頭處匯成了一體,這便是最先抵達(dá)豬心臟的刀尖,一次次刺斷了一切的動力來源。這刀尖臨末了都會浸潤著熱騰騰地豬血,這豬血在刀尖匯成一個個飽滿鮮紅的血滴,像極了大雨的廊下的屋檐,“啪啪”地在泥土里濺起無數(shù)的浪花。
李天賜手有些發(fā)抖,他不是害怕殺豬,他只是看見豬的眼角竟有了淚水,它的目光里滿是哀憐的眼神,仿佛在祈求著。他忽然覺得那是第一次來王屠戶家時,他玩笑著說救它們時,那個歡快跳躍的豬。
王屠戶看見了李天賜的遲疑不決,不敢動手,卻遞過一杯酒來:“來喝口酒壯壯膽子。”
李天賜接了酒杯,滿滿喝了一口,他感覺這酒一股濃烈的味道,順著喉嚨,仿佛要撕裂他的胸口,胸口火辣辣的辣,這也許便是心被撕裂的感覺。
李天賜一刀便捅了下去。
王屠戶愣住了,李天賜愣住了,豬也愣了會神。李天賜抽出刀來,豬便徹天的喊叫了起來。
王屠戶“哈哈”大笑了起來,竟蓋過了豬的徹天叫聲,一把拿過殺豬刀,又捅了下去,豬便不叫了。
王屠戶拍了拍李天賜的肩膀,鼓勵安慰的意思,言語道:“這殺豬不叫,才是學(xué)會了殺豬?!?
李天賜只直勾勾的看著豬的脖頸,看著王屠戶補了一刀的位置,那是他看了一眼便想要捅下去的地方,但他沒有,他往下移了一點位置。
李天賜知道自己已經(jīng)學(xué)會殺豬了,兩年的時光啦,他已經(jīng)從一個稚嫩的少年變成了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屠夫、殺豬的屠夫。
然而他正想告訴爹娘時,李老頭卻在去田里干活的路上一個步子沒邁穩(wěn),栽倒在溝里,摔死了。李老伴看著老頭子竟無緣無故死了,死的還那么突然,傷心的痛哭的三天三夜,臨末了爬在老頭子身上昏死過去了。
李天賜看著雙親竟雙雙離自己而去,好不痛心,他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呢,他學(xué)會了殺豬,他想著弄把殺豬刀自己殺豬或者找個活干,好來養(yǎng)二老,然而他只是想想,他們便都離他而去了。
李天賜便痛哭了,鄰里街坊都來了。
看兩個好人死了,撒了幾點眼淚,拉起天賜來,叫他別哭了,人死了,入土為安,趕緊弄兩口棺材把他兩人埋了吧。
李天賜便抹了抹眼淚,站起身來,家里沒有錢的,買棺材要錢的,錢從那里來呢,他不好意思跟這些人開口,因為他對于他們沒做過什么。
李天賜便想起了王屠戶,他在他那里干了兩年,任勞任怨,兩年里竟沒有拿過他一片豬肉。天賜想著王屠戶總歸能給他一兩個好埋了爹娘。
李天賜便一步一步到了王屠戶家。
王屠戶早就聽說了,見李天賜怎么這個時候來,便知道了有什么事情,言語道:“現(xiàn)在沒有什么事情,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