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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輕聲低語,辨不明心緒,“說什么謝不謝的,都是盡本分罷了。我約莫著,至多熬過這幾日,援軍就該入京了,到時又少不了一場大戰(zhàn),咱們也得隨時準備著,兵荒馬亂更日子只會更加艱難。”
一樣都是未及雙十的姑娘家,誰知道夜深人靜月落無影之時,她有多少后怕與恐懼全然小心翼翼藏在冷冷清清面容之下。
如果說支撐半夏苦熬下去的是景辭,然則撐住梧桐的便是遠在西北卻應(yīng)當是無所不能的陸焉。
城破宮毀的消息傳到西北時,陸焉停留在晉王府與主人家各執(zhí)黑白,小小棋盤內(nèi)廝殺博弈,講的都是禪語機鋒,論的全是天下大勢,旁人即便長了耳朵也是聾子一般,一個字也聽不明白。但此二人既相約密謀于此,便心照不宣,無需點明已知對方打算。說到底是一場討價還價,你進我退的參禪論道。
得知景辭下落不明,陸焉當即便起身告辭,晉王一番挽留只當做虛晃,他已然歸心如箭,恨不能飛回京師尋人。
晉王為做一份大禮,指派三百近衛(wèi)與他通往京師,但內(nèi)里乾坤只此二人參透。陸焉走后,殘局未完,晉王仍坐于原地一手執(zhí)黑一手執(zhí)白,慢慢下完這局棋。一旁黑衣謀士望棋低語,“此人輕重不分,恐難擔大任。”
晉王捋須不言,待下完這一局棋才淡淡道:“若他當真無所顧忌孤反倒要再行考慮,但他既有所牽絆,便將弱點示于人前,這么個法子表忠心,倒也新鮮。”
分明仍是看不起,只當是一條可用的狗,上一口飯吃留一條賤命已足夠。
陸焉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至京郊之時,京師情況已好轉(zhuǎn),元軍此次乃南下奇襲并未做長久打算,財物女人裝滿行囊,與前來馳援的西北軍虛虛實實打上兩場,便滿載著貨物回鄉(xiāng)慶祝。
城門已破,京師一片狼藉。城外駐守的殘兵敗將及一眾官員奉詔回京收拾殘局,難逃路上的人大都調(diào)轉(zhuǎn)馬頭重回故鄉(xiāng),國破家亡的陰云漸漸散開,國人大多健忘,除卻睹物思人的悲傷,余下的便都是茍活于世的慶幸。恨都藏在心底夢中,是驚是懼,是沉默亦是悲痛。于破碎的瓦礫與坍塌的城墻邊,思念亡故的親友,卻又忘了積貧積弱的現(xiàn)狀,是誰享用著無邊富貴卻大敵當前之時扔下滿城無辜百姓徑自逃亡,是誰將天下黎民踩在腳下,卻將雨順風調(diào)寫成他之恩賜,仿佛養(yǎng)活數(shù)萬萬同胞的并非是終日勞作的農(nóng)民,而是高坐金鑾,口中說著何不食肉糜的圣明天子。
生是拜他所賜,死是咎由自取,偏有人搖旗吶喊做這曠古招魂的急先鋒,好似他殺了人吃了肉便不再是奴才一般,血肉白骨中自鳴得意。
話又要說回眼前,轉(zhuǎn)眼到歲末年關(guān),山中萬物凋零,草根樹皮都啃個精光,景辭的病始終不見好轉(zhuǎn),兩頰凹陷,面如金紙,原本在山上養(yǎng)得圓潤得意的身子突然間瘦的皮包骨,肋骨處撐起空蕩蕩肚皮,里頭至多是草根樹皮,連同些許“扒出來撿干凈”的觀音土,她原以為自己無論如何無法下肚的東西,到真餓極了,餓到抓耳撓腮不能安寢,莫說是觀音土,恐怕就連路邊的硬石頭都能吞下肚。而后漸漸連抬一抬手,開口說話都變得艱難無比,只是勉強吊著一口氣,苦熬罷了。
半夏也一日比一日消沉,歲末寒冬,每一日都有人因饑餓與疾病死去,連一床破草席子都沒得,讓人扛起來往山谷下一扔,就算了事。關(guān)你事喂豬喂狗還是暴尸曝曬,活人都熬不下去,誰還管死人?
聽說若不是病死的,還有人去谷底撿尸體,一人一口切開來吃下肚,美滋滋的葷腥熟肉,好享受。
正當絕望之時,梧桐自山下帶回消息,元軍撤退,大軍回城,不日便可平定戰(zhàn)亂安穩(wěn)回京。半夏聞言喜不自禁,枯黃干瘦的臉上終于有了光彩,一身希望都系于梧桐一身,待她開口,自告奮勇,“我去軍營,找機會見大人一面,你好生看著姑娘,至多明日就能回來接你們下山。”
半夏點頭,緊握住梧桐的手,熱切道:“外頭兵荒馬亂,姐姐還需當心。我與姑娘,便全靠你了。”
梧桐回握她,眼神堅定,“放心,明日必回。”
離開時身上的男兒裝扮未變,只不過葛布短打已經(jīng)被山間泥濘磨損得看不出顏色,她每一步都沉穩(wěn)毅然,未曾容許自己有半分猶豫,只因一旦心中生出踟躕猶疑,便再也邁不出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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