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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脫身
景辭一生未嘗經(jīng)歷如此烽煙彌漫森然寂寥的夜晚,每一步邁出都帶著沉重的鐐銬,每一分呼吸都成錐刺火燒,不記得兩腿的奔忙,只曉得冷冽的風(fēng)在耳邊呼嘯,兜帽狐裘成了累贅,氣越喘越急,腳步越跑越沉重,可怕的噩夢無限綿延,刀刺骨,錐破肉也不能醒。
永安宮在昭華殿右側(cè),自碧溪閣到昭華殿需經(jīng)過永安宮前門,烈火燒紅了半邊天,但眼前依舊是黑漆漆陰沉沉一片,四處穿梭著痛哭奔逃的宮女內(nèi)侍。或許連老天爺也未能算到,命運(yùn)如此荒誕奇妙,許久不見的姊妹在哭聲震天的夜幕下相遇,馨嬪枯黃著臉,兩只眼睛深摳,神情猶若垂垂老嫗,匆匆人影中一把將她攥緊,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小滿!你去哪?帶上我。”凄厲之聲,恐怕連她自己也無法辨認(rèn)。
嘉禾不問緣由,率先上前一把甩開馨嬪,連著帶倒了扶她的宮女,推著景辭就要繼續(xù)跑。但無奈一方是垂死掙扎,要求這一線生機(jī),跌在地上不顧疼痛,還要撲身向前,雙手抱住景辭小腿。嘉禾徑直一腳踩上去,鞋底碾她手背,永安宮三五個小宮女嚇得渾身發(fā)抖,沒一個敢出聲。
無奈生死關(guān)頭,人力無窮,無論嘉禾如何踩踏,她抱死不放。景辭看不過眼,只能拉住嘉禾,對地上蓬頭垢面眼神瘋癲的馨嬪道:“你起來罷,你若不怕,便跟著我走就是了,前頭若有活路,我定不會單單扔下你一個。”
馨嬪得了定心丸,不再似往常哭哭啼啼沒完沒了,雖身體不濟(jì),但勉力站起身來,擦干眼淚利落跟上,更不去看眼露殺意的嘉禾,與宮女一并跌跌撞撞向前跑。
掙扎,隱忍,只為活命。
十一月二十三,京城未能落下雪來,不吉。
死亡逼近腳后跟,背后的廝殺哭叫越來越近,如影子一般越跟越緊,越過白玉川,眼看就要到昭華殿,背后突然一枝利箭破空而來,直直射入身側(cè)榆錢樹干,男人粗糲的聲線似磨刀石,來回割刺耳膜,有人嘰里咕嚕講一陣蒙語,繼而又是大喊又是求饒。
連害怕也顧不上,景辭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那便是跑,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跑。不管身后追來多少元兵,也不關(guān)亂七八糟的蒙古語里攙和進(jìn)了多少句熟悉漢語,來不及琢磨,來不及思考,身體緊繃到了極限,稍稍一停便再沒有力氣爬起來繼續(xù)。
眼看就到殿閣,就這咫尺距離,老天爺偏要玩一出急轉(zhuǎn)直下逼得你怨恨交加。身后聽聞一聲哎喲哎喲呼痛,馨嬪石徑上崴了腳,連帶著一身厚重狐裘撲倒在地,本就重病在身,自然遠(yuǎn)遠(yuǎn)落在后頭,這一下更起不來身,只剩等死。
景辭隱約聽見哭聲,那男人音調(diào)似曾相識,跨上一步越到馨嬪身邊,挑開她猩紅的大氅,露出一張溫婉娟秀的臉,呈給馬上梳小辮拿彎刀的蒙古將領(lǐng),諂媚道:“大人!宮里留下的妃嬪不多,這就是一個,品級不高不低,但伺候過皇上,她親爹是西北大將戰(zhàn)功赫赫的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大人享用了她豈不快哉?”
景辭趁著夜色,躲到遠(yuǎn)處山石后頭,不敢走不敢動,怕稍稍一點兒動靜就引來殺身之禍。
馨嬪掙扎尖叫,卯足了勁往前挪動,沒爬上幾步就被拖回來,隨即扯高了嗓子破口大罵,“毛仕龍!你這數(shù)典忘祖叛國投敵的亂臣賊子!烏龜王八蛋!放開我,放開!你今日如此待我,等圣駕回宮,就不怕皇上誅你九族嗎!”
毛仕龍亦是滿身狼藉,混亂中飛翎帽不知落在何處,束發(fā)雜亂,衣袍帶血,一看便是敗軍之將,投敵之臣,攥住了她雪白衣襟向前一扔,甩在元人馬蹄之下,“娘娘且省省力氣,留著伺候巴倫圖上上下下三千鐵騎吧。皇上若這能回來,殺頭凌遲誅九族都成,橫豎娘娘是看不著了。”
馨嬪聞言,當(dāng)即嚇得面色慘白,牙齒打顫,絕望與恐懼席卷了她,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是想象、是無力而為,她心中恨不能將毛仕龍剝皮抽筋暴尸鬧市,腦海里將已將他碎尸萬段,但到頭來卻只能咬著牙用盡全力大吼一句,“毛仕龍,我□□祖宗!”
眼淚、叫罵,最儒弱最悲哀。
毛仕龍面對著東南殿閣瘋狂蔓延的火光,棱角分明的臉被化作一半明一半暗,他已然丟開了禮義廉恥忠孝悌義,她逃跑為活,他叛變?yōu)樯瑏y世風(fēng)煙里,有薄命紅顏蓋世英雄,也有被罵作狗畜叛變投敵的奸佞小人。
忍辱、茍活,都為這條在高位者眼中螻蟻一般卑賤的命。
流血、殺戮,是人是鬼,是忠是奸,就在此夜遮天蔽日的火光中分辨。
“娘娘、公主,還有沒有?有,獻(xiàn)給汗王,帶回特爾特。”那蒙古將領(lǐng)會操一口生硬的漢話,膀大腰圓,黑熊一般嚇人,手握住腰間彎刀,坐在馬上問毛仕龍。
毛仕龍連忙答:“沒了沒了,永昌公主峻寧公主連帶幾個小的沒封號的都抓去兩儀殿,漢人皇帝那個不行,妃嬪本就不多,年輕頂用的也就剩下這一個漏網(wǎng)之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