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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道:“聽說女眷都病了,也沒大辦,冷冷清清的。”
陸焉道:“叫富貴兒打馬現行,找門房安排好,先去國公府。”
繁華如昔的城池,皎潔如常的明月,夜空似幕布鋪陳出一場大戲,遠遠一間蓋了“雪”的屋子,裝滿了壓抑的抽泣聲越來越近。
馬車停在東側門小巷內,富貴兒并著國公府看門的葛衫小仆早早在門邊候著,偌大一個國公府,歷經幾輪裁換,內外十幾人都與西廠有瓜葛。他入府從容,如同回宮。仍是再樸素不過的舊佛堂,推開門來,景辭已在房中相候。
她白衣黑發,從頭到腳干干凈凈一絲點綴也無,白得純粹,黑的肆意。微弱的燭光下,似一塊圓融無暇的玉,捧在墨色絲絨里,朦朧中是她不忍猝讀的美,呵一口氣便要散去。
“小滿……”他微嘆,伸手攬了她放置在膝頭,望著她瑩瑩如玉的面龐,蹙眉道,“這幾日沒能好好吃飯?下巴都尖了不少。”
“不想吃…………”她搖頭,哭得久了,眼睛依舊泛著紅,惶惶然二三日,直至見著他方覺安心,不自覺倚進他懷里,靠在他肩頭,輕聲細語說話,“哪里能吃得下…………”
他環住她越發纖瘦的腰肢,耐著性子哄她,“逝者已矣,生者怎還能如此糟踐自己?我叫廚房給你做一碗素面,乖乖吃了再睡。”
“不想吃…………”
“聽話,讓我安心。”
覺出他話語里的疲憊,景辭仰起臉來疑惑地望著他,擔憂道:“怎么了?有什么煩心事不成?”
手指撫上她粉嫩嬌妍的臉龐,琉璃珠子一般澄澈透亮的眼瞳,似乎將他的暗淡的影像也點亮,一瞬將想要開口傾訴,將這些年多少辛酸多少眼淚,多少不可對人言的秘辛與往事,一句一句都告訴她,再同老天爺換她一個悲憫的吻,然而開口卻是笑,笑著說:“無礙,今日在兩儀殿同六部官員吵了一整日,有些累罷了。”
“為著今年的開支吧,西南打仗,西北不穩,江南接連兩場大旱,皇上又修御極館登仙塔,四處都要銀子,戶部拿不出來,總是要爭上一爭的。你聽聽就算,橫豎幾位閣老回回都要吵個面紅耳赤的。”
“是啊…………”他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下來,手臂再收緊些,與她的呼吸交織在一處,細細碎碎親吻她眉心,感嘆道,“幾時能有太平年呢?”
“到哪都一樣,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世上竟沒有一件是好的。眼下大哥沒了,大伯母也讓看管起來,家里的事情都落到夫人手上,橫豎她得意,我總是討不了好的。”
陸焉道:“她不敢。”
景辭道:“兔子急了還要咬人,更何況她那樣恨我。真不知舊年的懸案她要記到什么時候,當年哪里是我推她,明明是她自己腳滑,跌一跤孩子給摔沒了,非得咬死了是我故意。若不是她,我也不至于被送到莊子上一待就是半年,還有你,你也不會被喻婉容要去,可知道我一回來,人人都變了心眼,我有多傷心!”
陸焉笑著捏她鼻尖,“才說旁人記仇,小滿也不逞多讓。就這么芝麻綠豆大的事情,能記恨我十余年。”
“偏就要記恨你,十年算什么,往后日子還長著呢,有你還債的時候。”
“是,往后日子還長,但怎么?我不是始終在還債么?”陸焉勾起唇角,柔軟和煦如三月春光,明媚而溫暖,幾乎要將她融化。
景辭原本哭紅的眼睛,終于染上幾分神彩,粉生生的面頰貼著他的衣,輕聲說:“家里頭這些年不好了,我總是害怕,但見你來,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仿佛是天底下最甜蜜情話,絲絲縷縷鉆進了耳里,教他得了天底下最要緊的寶貝,就是眼前——這個嬌嬌嫩嫩明艷照人的寶貝疙瘩,再沒有比眼前的她更合心意的了,惟愿今夜時光等一等,等他好好體會,悉心銘記,他與她相守相依這一刻。
無怨無求,無恨無悔,他只想抱緊她,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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