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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時,陸焉的車架自正陽門出,于申時二刻抵達城西別莊。這莊子臨山而建,甚為雋秀,是他總領內務府時,景家為給馨嬪鋪路,輾轉托付二三人,才將房屋地契送到他手上。他肯收已算是天大臉面,默然是許可不再答應旁的人牽線搭橋,而非為著一棟宅子便為馨嬪效力。
這行賄受賄,也有行賄受賄的矜持和要領。
到門口,老早就有個名叫“糖豆兒”的白面小子候著,一見馬車就要沖上前來給陸焉當踏腳凳,舔著臉拍馬討好,被陸焉一腳踢開來,臉上也未見訝然,依然笑呵呵后頭跟著,點頭哈腰,“小的日盼夜盼,可總算把祖宗盼來了,遠遠瞧著這日月紅光的,定然是祖宗下凡。小的這就給老祖宗磕頭,老祖宗千歲千歲千千歲。”聲音到是爽脆得很,吉祥話說出來一溜一溜,顯然是排演過多次了,就等著御前獻寶。
春山淡淡瞟糖豆兒一眼,在前頭給陸焉領路,“照義父的吩咐,干爺爺府里不講排場,也就招呼了這小子一個人來迎,干爺爺干奶奶都在屋子里等著呢。”
路上又說:“這小子六月才來,補了個看門的缺,原瞧著是個老實本分的,誰承想跟著林三幾個混上二三月,竟也成了這幅模樣。”
“嗯——”陸焉哼上一聲,繞過十二瑞獸琉璃照壁,穿過樹蔭濃密的石板小徑,便至正廳。廳中掛灑金牌匾,上書“上善若水”四字,牌匾之下坐一位中年美婦,石青色夾襖,墨綠色馬面裙,高高挽起的發髻綴著金鑲玉的簪子,點翠蘭蝴蝶發釵,而下是細細彎彎的眉,艷紅豐滿的唇,耳墜子上鑲著指頭大的寶石珠子,迎著光動一動,倒能晃得人眼花。這眼下瞧著便能覺出幾分刻意裝點的富貴模樣來。
陸焉依舊是一副萬年不變的冰冷模樣,俯腰拱手,對著座上婦人道:“見過干娘,干娘萬安。”
王氏笑著點頭,她原是旁人送來給吳桂榮暖腳的丫頭,吳公公憐她身世凄苦,真將她提拔起來做起了正經夫人,但自然,這正經兩個字罩在王氏頭上,總是有些不一般的。
她眼睛里透著急切,身段卻非要裝出些慢慢然的高貴優雅,王氏的言與行是極矛盾的,但心思太小,太容易看透,便也沒人愿意理會。待她輕緩起身,扯著嘴角笑道:“許多日子不見,焉兒可好?聽聞你近日榮升,妾身心里可不知多歡喜,今日你來,恰擺上一桌,大大慶祝一番才好。”
然而陸焉卻是不大愿意同陌生人如此親熱,王氏在他腦中素來是個涂脂抹粉的婦人模樣,眉眼都記不清,哪管得上她那些個無人掛礙的寂寞心事呢。于這滿腔殷勤,理也不理,徑直問:“干爹如今在何處?容焉見過干爹,再論其他。”
王氏的熱忱讓涼水澆了個透頂,嘴角抽了抽,想來試了半夜的衣裳首飾,到他眼里也不過是個黑漆漆斑駁老舊的擺設,一時怒一時哀,到頭來亦不敢說半個不字,還是老老實實堆起笑臉,捏著手帕拭一拭嘴角,柔聲道:“老爺在屋子里歇著呢,聽說你要來,本是要來廳里迎的,無奈身子骨不成,一絲風也吹不得,眼下還在床上進藥呢。”
陸焉木著一張臉,總讓人覺著是與石像說話,你歡喜也好,悲傷也罷,他總是不起半點波瀾,是個冷心冷肺的東西,沒一絲人氣。他拱手道:“有勞干娘。”
王氏向前讓了讓身子,斂容道:“一家人何必說這些,你跟我來就是。”
路上王氏收斂起來,未再多話,陸焉亦圖個耳根清凈,一語不發。
別莊小而巧,面積并不大,穿過垂花門,走過一段九曲長廊便到主人家寢居處,門口的綠衣丫鬟正點著腦袋打盹,見人來,一個激靈站起身,急急忙忙屈膝行禮,顯然是怕極了王氏,打起簾子來細聲細氣說:“春紅姐姐在里頭,老爺正服藥呢。”仿佛是不認得陸焉,只曉得是位貴人,宅子里造訪的客人少之又少,丫鬟們見了外人都拘束得很,不敢開口問安,只好低著頭悶聲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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