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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有人輕叩門扉,為她掖好了被子,他起身便要出門,不料這小人兒睡著了也不安生,玉白的小手拉住他衣袖,眼睛仍是閉著的,沉沉墜在美夢里。但給他留下難題,眼瞼她睡的香,怎生忍心打攪,然而春山在門外探頭探腦張望,顯是著急,他突然間升起一股“*苦短日高起”的愁緒,無可奈何間朝立在一旁的丫鬟楊柳使個眼色,遞一把剪刀來,剪下半片袖,留在原地陪她入眠。
何嘗不是一出“斷袖”佳話。
推門出來,風也冷上幾分,離去時親吻景辭眉心的人或許并不是他,至少不是眼前冷若冰霜的陸廠臣。
身側樹影婆娑,遠山近水都在他腳下失色,春山低著頭跟在他身后,眼中是他干凈的靴底以及行走間來回擺動的滾邊曳潵,一個褶連著一個,一絲不茍,半點錯漏都不能有。
前頭傳來一句問,簡短有力,“人呢?”
春山道:“西園東淮居,早早看管起來,就算他余九蓮憑空長出一對翅來,也飛不出提督府,只是…………”
“只是什么?”
春山道:“只是這余九蓮領來個周姓婦人,說只義父見了人,必定要謝他。”
陸焉負手在后,冷哼一聲:“好大的口氣。”
春山便覺著,余九蓮這人,今夜必死無疑。
自今上中毒事發之日起,各州府為表忠心搶頭功,傾力而為搜查白蓮教教徒,尤其京城與臨安府,力度之大前所未料,余九蓮一幫人或是承受不住,終于肯到跟前來低頭求和,哀聲求饒,跪下當狗,只是不知拿出什么籌碼來同他換近年安逸。
云遮月,此夜無光,東淮居燈火通明,余九蓮一行人在正廳里已等候多時。門開,他瞇眼瞧見曾穿透他血肉的仇敵,重逢于寒夜肅殺的提督府,余九蓮著絳紫色盤領長袍,腳蹬皮扎,再普通不過的平民裝束,轉過身來一張蒼白如紙的臉,眼角一道暗紅的疤從眉骨延伸至鬢邊,顯然是新傷,辦事不利,回教受刑,猙獰可怖。
余九蓮的神態依然如舊,吊兒郎當沒規沒距,故人相見才牽出個笑模樣來,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勾人。戲子的女氣追著一個柔媚眼神,便都出來了,“陸大人,許久不見,大人心里可念著奴?瞧大人模樣,想必是將將從軟玉溫香里抽身,倒是奴來的不是時候。”
陸焉嗤笑,“送死哪分時辰?將死之人何必多話,說吧,你亮的是什么招數,求得是什么施舍?”
如此霸道,哪管他是戰是降?都憑權力說話。
余九蓮挽上一個蘭花指,捏著一縷長發,嬌笑道:“大人還是如此雷厲風行,不改英雄本色,真是讓奴家,好生欽佩,好生敬仰,恨不能就隨了大人,一生一世為奴為婢也好。”
陸焉一抖袍子,坐于右側太師椅上,勾一勾嘴角,譏誚道:“余長老好意本督心領了,無奈本督府上不缺牲口,余長老還是另謀高就吧。”
余九蓮略低一低頭,裝出個凄然模樣,開口道:“大人如此說,奴好生委屈。奴這里,原有大禮送上。”
陸焉并不看他,懶懶揭開杯蓋,繞著茶香四溢的杯盞畫上一圈,等他自投羅網。“是禮是兵何須贅言?領到跟前來自有分辨。”
余九蓮道:“既然大人開口,奴自當從命。”
他稍稍側過臉,隨行兩個黑衣短打便讓出道,將角落里纖瘦柔媚的年輕婦人領出來,推到陸焉跟前行禮作揖,怯怯道:“妾身周氏,見過大人。”
陸焉只聽了個周姓,再看這婦人上身穿姜黃色交領短襖,下穿柳綠窄斕馬面裙,梳婦人發髻,只有一根赤金簪子點綴。杏眼桃腮,身段窈窕,依稀能憶起往日輪廓,他心中驀地一沉,但面上半點不露,冷冷道:“這是作何?余長老也要獻上揚州瘦馬以博仕途?”
余九蓮成竹在胸,不緊不慢地應答道:“大人說笑,此婦人乃敏杭人士,年幼時輾轉到京城投親,原就住在提督府茹月樓,無奈世事多變,楊家出事,這婦人被接回老家,受繼母逼迫送到富人家府上給個糟老頭子做妾,可謂身世飄零可悲可嘆,又聽說當年是同楊家哪一位公子訂過娃娃親,若是楊家尚在,這周氏說不定已是誥命夫人…………”
偷眼瞧著陸焉神色,見他沉郁不言,心知十拿九穩,繼而再上前一步,提高了音調說:“大人,您說可憐不可憐?”
語到此處,陸焉依舊按兵不動,若老僧入定,單單望著杯中浮茶,余九蓮眼見此法并不奏效,便轉而對住怯怯弱弱的周氏道:“夫人還不來拜見陸大人?大人可是當朝紅人,響當當的九千歲,權傾朝野無人能及,你若有苦要訴,何不對大人說明?”
周氏連忙跪在陸焉腳下,眼中含淚,細聲細氣說話,“妾身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大人寬恕則個。”頂著余九蓮眼神壓迫,一連給陸焉磕頭了三個頭,再抬臉時眼圈泛紅,柔柔弱弱嬌嬌怯怯,好個可憐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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