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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懿審視過,此刻聽她問起,不禁面帶憂思,“如今天寒地凍商旅不行,城中物資短缺,今年又逢大旱,各地的收成少得可憐,只怕城中的糧草只夠支持一個月了。我已向朝中請旨調糧,但不知為何就是沒有消息。”
聽到這里宋熹微心神一凜,忽然想到:高湛不會是要放棄洛陽吧?如今周人還沒來他便已經有了懼意?天……但愿不是如此。
猛然戰袍一拂,她踩著厚重的毛靴急匆匆地趕下城樓去。
段懿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飛奔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底下有段懿的直系下屬韓飛,韓飛正帶著人在城樓底巡視,并且隨時準備換班,陡見得宋熹微,他一招手,命令身后的兵士卻別處巡邏,上前問道:“宋兄弟,有事么?”
宋熹微急匆匆地托住他的兩臂,“的確有事,非得請韓大哥幫忙?!?
韓飛見她臉上頗有急色,心道這事不小,遂問道:“兄弟有言但說不妨,我韓飛辦得到的定然萬死不辭?!?
宋熹微長吐一口氣,道:“韓大哥,不知道你有沒有辦法聯系到蘭陵王?”
“蘭陵王?”韓飛驚愕地重復了聲,但見宋熹微鄭重地點頭,他沉吟片刻,忽道,“這事只怕沒這么容易,如今周國來犯,突厥又虎視眈眈,王爺那邊以少敵多已經是應對不暇了,眼下他正東奔西走四處御敵,該去哪兒找他?”
這事都趕在一起了,自三年前開始,突厥便有意與周國結盟,雖然和親未成,但兩國的關系一直極是曖昧,突厥在齊國北邊作亂,周國便從齊國的西面進軍,看樣子倒似兩國想要瓜分齊國一般。偏偏齊主高湛……貪杯好色,荒淫無度,霸占兄嫂,調戲臣婦,竟然連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宋熹微想到高長恭所效忠的皇帝,心中很是痛心,她回道:“我也知道此事為難,但沒有辦法,如今洛陽糧草不濟,兵力也很不足,在這么下去,我擔心……”
對于齊國宋熹微不應該懷著什么報國之心,因為她本來就不是齊國人,甚至不是任何這里的任何一國人,可她愛的人是這齊國的蘭陵王,他不會想要齊國覆滅,所以她也就不想看著他傷心。更何況,她留守此地三年,對洛陽城的百姓已經有了深刻的情誼,就算只是為了護他們的平安,她也要放手一搏。
她說的擔心之處也正是韓飛擔心之處,韓飛有些遲疑,想了想道:“你說的不錯,洛陽地處邊境,周人想來不會放過這塊肥肉,這就算要做好全面開戰的準備了,不知你想要找蘭陵王有何事交代?”
要知道如今突厥之患未除,蘭陵王便是有三頭六臂,也是分身乏術。
宋熹微沉聲道:“我有信件,麻煩韓大哥你親自交于他手中。”
“親自?”韓飛困惑,軍中本有專門的信使,宋熹微這要求未免有些奇怪,但他們曾是一起上過戰場的好兄弟,所以韓飛并不著惱。
宋熹微鄭重點頭,“是的,親自,韓大哥,軍中信使我并不放心,誠如你所說,如今的蘭陵王正東奔西走四處御敵,想來普通的信使也是找不著人的,在這軍中要論找人的本事,我只相信韓大哥?!?
雖然說韓飛的確有些找人的本事,但宋熹微卻從沒有恭維過他,聽如此說,他瞇起了眼睛。
宋熹微趁熱打鐵,又道:“韓大哥的武藝也是十分高強的,想來在路上奔波不會有什么危險,我就放心你?!?
韓飛聽了這般恭維,心情大好,豪氣地應道:“宋兄弟,我幫你辦這件事,事成之后,你得重謝!”
“是!”宋熹微嫣然一笑,朗聲應了。
當夜,宋熹微回去琢磨了一夜的遣詞造句,方才終于寫出了一份像樣的文書,當然,這是文書,不是情書。韓飛的人品她信得過,但難保路上不會遭了賊這信讓別人看了,所以她寫得中規中矩,好好的強調了下洛陽城如今的概況,盡量說得有些凄慘。
當然主要還是強調了一下軍人的凄慘,她是軍中一員,自然而然地就顯示出了自己的凄慘,這般凄凄慘慘戚戚,俱都意在惹他心疼。還有,這信中摻了一絲怨念,有情人讀了會自動理解成:妾已悲苦若此,郎君胡不歸?
想到這信可以寄到他的手上,宋熹微整晚心里都是甜蜜蜜的。
以前也想過送信給他的,不過她到底是個小兵,沒理由也沒權利給大齊的蘭陵王寫信,偶爾偷偷寄出一些卻從來沒有回應,想來應是沒寄到,現在的洛陽城之困也算是她用來聯系他的一個正經的借口。至于他為什么從來沒有給她寫過信,等見了面后非得好好逼問不可。
第二日,韓飛便帶著宋熹微的信任出了洛陽。
數日后,黑壓壓的周人大軍包圍了洛陽。
烏云翻墨,濃厚的墨汁間日頭時隱時現,十萬大軍同駐馬,甲光向日如金鱗萬片,閃著奇異的光輝。
圍城三日,洛陽城中人心惶惶,但因兵力單薄,不敢貿貿然出戰。
此刻城樓上的段、宋二人已經猜到了周軍的險惡意圖。
段懿按著懸掛于腰間的長刀,冷聲說道:“他們分明是想耗著,等我們糧絕而死,想要不戰而屈人之兵?!?
殘雪未退,宋熹微右手捧起了城垛上的皎白積雪,寒意陣陣,能刺透骨頭,她的手一個激靈,卻等著雪融淡淡道:“那你能如何?開城迎戰么?不過是以卵擊石,這洛陽城中的百姓也會因為我們的魯莽失敗而遭受滅頂之災?!?
如今,戰不行,守不行,段懿急了,“那要怎么辦?”
宋熹微清冷的眸光一掃,越過十萬大軍,卻出奇的鎮定,“等?!?
段懿知道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等待援軍,可是,救命的援軍究竟何時能到,誰也說不清。
烏云漸漸遮過了太陽的最后一點余暉,萬軍肅穆巋然不動,少頃,鵝毛大雪終于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城上兩人茫茫無言,唯有靠在城堞上的手在漸漸收緊,青筋畢現。
孤城寒日,雪落無聲,樓高不見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