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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垂著頭,如鴉的長發安靜地瀉下來覆住了他大半張棱角分明的側臉,鳳眸隱去,她無法看見他眸中的錯愕與隨之而來的復雜的心緒,只聽他說,“如能輕易忘記,世間為何還會有那么多癡男怨女?更何況,我根本不愿忘記。”
能忘掉的,只是記憶,忘不掉的,方是刻骨銘心。
宋熹微突然不再勸了,希望他忘記,是不希望他痛苦,而在她的潛意識里,其實是不愿意他忘記的,雖然無法享受到兩情相悅的美滿,可是至少知道他在牽掛著她,也會讓她覺得幸福。
夜風陣陣,滿含涼意,吹得她酒又醒了幾分,突覺得靈臺清明,澄凈如水。
“長恭,你為何答應親自教我習箭?”
他卻莞爾回頭,薄唇輕啟:“你那么聰明竟然猜不到么?”
我拿你當朋友了啊,那是他的話外之音。宋熹微覺得心中泛起了絲絲甜意,原來他是這樣平易近人的人啊。她輕笑道:“我只是覺得郡王此舉有些大材小用了呵呵。”
高長恭卻勾唇不語。
宋熹微忽又想起一事來,“對了長恭,這些日子你的傷好些了么?”
再明顯不過的關心之語,他忽然笑了,捂著胸口答道:“已經無大礙了,相信過不了幾日便可以行軍。聽聞前線戰事有些棘手,想來太師也都等急了吧,連發幾道密信催我前去,再不動身他老人家要生氣了。”
宋熹微霍然一驚道:“可是,你的傷雖好了,病卻未好,難道段太師他不知道么,怎么能如此催逼于你?”
高長恭沉吟了下,方鄭重地抬眼與她對視,聲音平靜:“你能否,隱瞞我的病情?”
“為什么?”宋熹微沖口而出,但說出之后又明白過來,他是不想讓下屬擔憂,更不想因為主帥之病而動搖軍心,在這個軍中,他便是軍神啊,她一陣心疼,卻只能回道,“好吧,長恭,我可以不將你的病情說出去,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他輕點了頭,黑曜石般的瞳孔深邃不見底,“謝謝。”
從沒有一個人,在僅僅和他相處了幾天后便能成為他的朋友,還對他如此關心,這個人還真是特別,此時,他這般想。
春風駘蕩,綠草揚波,連綿幾里。遠處的青山朦朧隱約,水跡澹澹連天成片。
墨藍色的穹宇上孤光清冷,而他悄然起身,玄色的廣袖長袍被風撩起,翻飛如同蝶翼。此時天、地、人相互映襯,鑄成廣袤孤寂瑰冷清然之景,帶著亙古的滄桑和恒久的寂寞。宋熹微一時,看得呆怔。
那個恍若天地間唯一主角的男子輕笑回頭,“我為你舞劍吧?”
她尚未回神便聽見這么一句,驚嚇了一番,轉念又疑惑問道:“可是哪有劍?”
高長恭笑得低回婉轉有如琴音,月光下,他徐徐抽出了自己閃著銀光的腰間玉帶。
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條玉帶,閃著銀光而已無甚稀奇,與他玄色的袍服甚至是有些不搭的,可直到他將那玉帶完全抽出,她才終于清楚地看見,那分明是把銀光閃閃的軟劍!把劍用作腰帶果然新奇,這樣就算兵器被打飛,那么在別人心里松懈之時也能突出奇招而致命。
宋熹微不由暗贊了聲。
而他仿佛能聽見她心里的聲音,淺笑道:“此劍,我只為你拔出過。”
她一愣神,而他突然銀劍一劃,一道冷光拂過眼睛,她再也移不開眼了。
霎那間,似角徵聲起,蘭棹影動,萬物為之折服,天地間仿佛便只剩下一個翩然如驚鴻掠影的孤絕身影。
他的劍在最深處的夜色里飛舞,青草暗香,綠意洶涌而來。
此刻,她真的擔心那劍舞飄然的男子要乘風而去。時間就在此刻凝滯,星空渺遠不可及,情意輕易流淌過眼底,漫過嘴唇,那些騰挪跌宕的起伏,那些已過的充滿的傷害的曾經,都慢慢碾過她的心田,氤氳,升騰,而她,盈盈地醉著。
真愿此刻不問塵世,與你攜手縱歌,歌盡素色年華里的過往,歌盡桃花寶扇底的香風。
長恭……
我越過時光隧道,穿過流年千載,原來是為與你相逢。只可惜你執念太深,而我,顧忌太多……
他的劍終于緩和了下來,轉身間,她瞧見他臉上甘醇的笑容,一如玉之晶瑩、溫潤,風里翻卷的衣袂輕盈、靈動,在傾斜的三五月色之下,似濃得化不開的墨漬。他的眉眼清雋秀絕,鳳眸輕挑,似彷徨又似欣悅,亦散發著馥郁的墨香。
軟劍翻折,幾經旋轉終于回歸無聲。
宋熹微默默地看著他,他的眼神里,似有些難舍難離的心緒,她心頭滯澀,喑啞著聲音道:“長恭……”
他默默地將軟劍綁回腰間,倏忽不察,她卻投進了他的懷中,他一愣神,竟來不及推開,“你怎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道:“你一定要沒事,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就算有一日我……沒有醫士在你身邊,你也要著緊你自己的身子,不要覺得自己什么都能扛住,有人會心疼的。”
高長恭輕聲嘆息,修長有力的手撫上了她單薄的背,“你會心疼么?”
“會的。”她在他懷里點頭,悶悶地應了聲,“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無論如何也不要傷害到自己,哪怕是為了鄭璃。”
高長恭輕輕勾唇,莞爾道:“你這么抱著我,會讓我誤會的。”
宋熹微脊背一僵,而攬著她的人也突然跟著她不動了,她本想推開他,然而臊得臉色通紅更不想叫他瞧見,嘟嘟囔囔地說道:“誤會便誤會吧,反正我也沒拿你當朋友。”
她自以為聲音極輕,卻不料還是被他聽了去,那人手臂僵住,好半晌才開口,聲音又是極澀:“我不算你朋友么?”
宋熹微驚奇他的耳力,轉瞬被他話中的苦澀攪得心中憋悶,她終是不忍,嘆道:“你摟著的這個人,是個斷袖啊。”裝模作樣的,說得有些古怪,而語氣里還頗有些無奈的意味。
高長恭凝住的唇角終于又綻開來,他輕笑道:“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宋熹微恍然明白過來,他似乎是以為她在與他說笑玩鬧。
可是他不是大齊的郡王么?他竟然與自己開這種玩笑?宋熹微怎么想也想不通,惱火地推開他跑走了。
他的聲音里卻似含著戲謔:“明日辰時在練箭場等我!”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仿佛有回音陣陣在宋熹微的心頭繚繞不散,她漸漸覺得心如擂鼓,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來。
“一,二,三,四!”
于景行練兵的時候慣用的是這種調子,高亢卻無起伏。
聽著這一聲聲雄渾的男子濁音,宋熹微掏了掏耳朵,沒奈何地拉著手里的弓。昨日高長恭要她在這個時辰等他的,現在人還沒來。
拼盡力氣才拉得開圓滿,宋熹微已經沒力氣再支撐了,總是這樣,沒來及瞄準便沒力氣了,這會兒正要松手,身后一個寬厚的胸膛靠了過來,然后兩只玉色的手便搭住了她的手,只是稍微用了點力,弓又張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