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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光的怒斥在宋熹微眼中突然變得有些好笑，而她的眸中也確實(shí)漾起了清貴脫塵的絕美笑意。

縱然她此刻相貌平庸，形容嬌小，幾無可道之處，可這一笑間的風(fēng)情，卻如此惹眼，或許在蘭陵王身上人們能看到他對塵世的超脫，而在于宋熹微的身上，更多的是卻對一個時代的超然！

她的眸光清明如許，似墨海出云，似秋碧生波，仿佛這整個世間在她眼中都不過一場笑話。

宋熹微出言如刀：“斛律將軍，敢問國與國之間連連征戰(zhàn)是為何？明知涂炭百姓卻仍要一意孤行是為何？”

那些身在九重手握權(quán)柄的，哪個不想一統(tǒng)中原號令天下百姓莫敢不從？

那些身在官場扶搖青云的，哪個不想得天子圣眷甚至結(jié)黨營私混跡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些話宋熹微雖是將其含在問句中，但卻直刺這個時代的弊病！

一時所有人驚亂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地，他們不敢去看斛律光的神情，只知道，此刻萬籟俱靜不聞人聲。

高長恭深邃的眼眸里掠過復(fù)雜的光，他的阿璃雖則素來膽大心細(xì)，卻從不會膽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他……他這是在想什么，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她，怎么還會拿他們作比較？

隱忍著怒意，斛律光終于厲聲道：“將這影響軍容違背軍規(guī)的狷介之徒拉下去重責(zé)四十軍棍！”

四十軍棍？就這小身板，怎么挨得住？莫不等打完，便已是一層皮一灘血一團(tuán)泥了。

宋熹微瞪大了眼睛，雖知斛律光會生氣，但說那話之前她也曾仔細(xì)思忖過，斛律光作為幾朝元老又過了知天命的時節(jié)，自然應(yīng)是氣度磊落卓爾不凡的，他就算生氣也會靜下來想一想如今朝政中存在的諸多弊害之處，怎知他竟是此等愚忠之人！

那先前拖住宋熹微的兩名甲兵此刻聞聲上前，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宋熹微拼命一掙，但在兩名軍士合力一抓之間也是動彈不得，她憤憤然道：“斛律將軍，我方才心有不專神態(tài)有失是我不對，可你不分青紅皂白地因我一句問話而要重責(zé)于我，你又英明神武到哪兒去了？”

她不說還好，一說斛律光便更憤怒了，他一揮手道：“拉下去！”

眼見就要被打，忽聽得清越一聲：“且慢！”

甲兵住手，宋熹微睜開方才因恐懼而緊閉的眼，只見說話那人正是一直默然無言的高長恭。

他慢慢地向她走過來，宋熹微心中一緊，卻見他緩步過來將她從甲兵手中拉了過去，轉(zhuǎn)眼他高大頎長的身體便擋在了她身前。

斛律光揚(yáng)眉道：“長恭，你這是為何？”

高長恭似乎仍然不惱，意態(tài)甚為閑暇地說道：“斛律伯伯，此人身形嬌小瘦弱，恐怕當(dāng)不得這四十軍棍。”

躲在他身后的宋熹微心中淌過一片暖流，頓覺肺腑都是暖洋洋的。

平日里在軍營時高長恭從不喚他作“斛律伯伯”，斛律光瞇起了眼，知道高長恭這是要保他，心道此子滿嘴胡言，長恭畢竟年幼，若與他處在一處必然要受其唆使，屆時便悔之已晚。他斷然不會讓此事發(fā)生。

“不錯，那便打二十軍棍！”

那口氣中傲氣凜然，仿佛這是一件再理所應(yīng)當(dāng)不過的事情。

宋熹微心道這人竟然連蘭陵王的面子也不給么？就她這身板，十軍棍都消受不了啊。

高長恭回過神來望著她，將她的身形仔細(xì)地一比，看得宋熹微心里直發(fā)慌，他卻又悠然轉(zhuǎn)身，輕聲道：“斛律伯伯，別說二十軍棍，便是十軍棍他也是受不起的。斛律伯伯何不高抬貴手，此事交于我可否？”

輕聲細(xì)氣地商量，那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不僅營中將士看不過，便是斛律光，此際也不禁惱了，心道：長恭必然與此人有舊，但這人說話顛三倒四瘋言瘋語，我豈可容他？

思及此，斛律光揚(yáng)聲道：“郡王不必為他求情，他雖身子瘦弱，但好歹是個兒郎，這區(qū)區(qū)二十軍棍他還是受得起的。郡王莫要忘了，你十三歲從軍之時，形貌比他還小而且一身傷病，那四十軍棍你不是也曾受過？既然那時的你都受得住，那么今時今日的他又有何不可？”

斛律光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連段懿也不禁怒了，心道：“若不是你，長恭當(dāng)年哪用得著受那份罪，哼，什么‘受得住’，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把湯藥當(dāng)飯吃也叫‘受得住’？哼，還想打人，你這將軍就會動不動打人！”

雖是如此想著，但斛律光積威甚重，段懿仍然不敢貿(mào)貿(mào)然上前為宋熹微說話。

宋熹微聽得斛律光如此說，心中翻騰，她扯了扯她身前男子的襟袖，直至他再度轉(zhuǎn)身鳳眸里寫滿了錯愕，宋熹微凝視著他無雙的俊顏，慢慢說道：“夠了，郡王不必為了我一不知輕重之人與斛律將軍生了隔閡，這二十軍棍我大約是受得了的，郡王能為我減刑，已是天大的恩情，再不敢多求什么了。”

“可是你……”高長恭語聲似是很急，然話音一起他便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tài)，垂眸見她的手仍然拉著自己的襟袖，他突然微微一笑，剎那芳華現(xiàn)，回身轉(zhuǎn)眼失，“斛律將軍，這二十軍棍，不妨打我吧。”

什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宋熹微攥住他襟袖的手也癡癡地垂下去了，她方才聽到了什么？他為什么對她這么好，難道他已經(jīng)認(rèn)出她了么，不……不能吧，她現(xiàn)在明明是作的男子裝扮，聲音更是無一絲破綻，怎么會？

但這二十軍棍，以他如今的身體，可怎么受得了？

待要回絕反駁，卻聽斛律光的聲音里已帶了怒意：“長恭你這是做什么？”

高長恭淡淡一笑，卻似毫不在意，“軍中有軍規(guī)，屬下犯錯，主帥可代而受過，不知斛律將軍可記得？”

“長恭！”斛律光怒視著他，幾不能言。

高長恭的俊顏上笑意未退，鳳眸宛然流轉(zhuǎn)，纖細(xì)的眼睫曼垂，病態(tài)的雙頰瑩白如雪。他就這么在斛律光的怒視之下，緩步走到了行刑地，身前鎧甲一撩，然后輕輕跪下，仿佛跪的是片云朵，他的動作如此輕柔，如此慢條斯理。

宋熹微眼底泛酸，斛律光的目中的冷光已經(jīng)斜向她射來，她再度跪在地上，聲音里帶了哭腔了：“斛律將軍，這事錯在我一人，與郡王無關(guān)，這二十軍棍，我愿意承受。我訓(xùn)練偷閑，言語有失，二十軍棍已是將軍仁慈……”

方才她那樣倔強(qiáng)，似乎有著永不屈服的韌勁，可現(xiàn)在她為了高長恭這么輕易地便妥協(xié)了？

高長恭一時有些愣住，轉(zhuǎn)瞬他又嘆息著瞧了一眼宋熹微，輕聲道：“別逞強(qiáng)了，你挨不住的。”

斛律光冷哼一聲，沖甲兵厲聲道：“愣著干什么，把他給本將軍拖下去杖責(zé)！”

兩名甲兵又齊聲答應(yīng)：“是！”

原本已經(jīng)跪立的高長恭突然聲音大了起來：“慢！”

斛律光已然有些無奈，不曉得他為何非要與此事較勁，難道就為了那個行動冒失出言不遜的小子？

宋熹微正怔愣間，高長恭從容地解下了身后披風(fēng)，又坦然地卸下了肩甲、胸甲，他看向身后執(zhí)法之人，堅(jiān)定說道：“動手。”

身后兩人猶豫不決，舉著軍棍，茫然無措。

見他們這番猶疑，還愣愣地盯著斛律光，高長恭出言也難免沾了些火氣：“本王叫你們動手，沒聽見么？”

蘭陵王平日里決然不會用王爺身份壓人，此刻顯然是動了真怒，他們二人心一橫，終于下手打了一記軍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