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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長恭只是轉過角后再走了幾步,突然壓制不住那股血氣了,“哇”地一聲,直直地吐出一口血來。
陳伯這時候本在張羅早間事宜,走到此處時忽見郡王吐血,嚇得趕緊迎上來,“郡王!”
高長恭倚著院中的圍墻,眸光也有些迷蒙,但還是分得清來人是誰,輕輕扯了扯嘴角,“陳伯,扶我回府吧?!?
“這怎么行,郡王你這是舊疾復發,不能輕易挪動……”陳伯的鼻尖忽然飄來一陣淡淡的香味,他驚聲道,“郡王你喝酒了?”
“嗯。”高長恭心道左右是瞞不住了,便點頭承認。
陳伯恨聲道:“定是那姓鄭的女子,竟然……竟然還讓郡王你喝了這么多酒,真是該死,我回頭找她算賬!”
高長恭抓住他的胳膊,輕聲道:“不必了,是我自己答應的,她也不知道我不能喝太多酒。陳伯,我要回府了,安排一下,替我準備一駕牛車。”
聽他這般言語,便知他是對那鄭姬真的動了情了,陳伯既憤怒又拿他不知怎么辦,長聲道:“郡王你糊涂啊,她既對你無心,你又何必……郡王自幼便身體有疾,藥石罔極,可那不是已經好幾年沒發作過了么,誰知你如今竟然又是傷情又是喝酒……唉,陳伯年紀大了,也說不得你什么,真是拿你沒辦法……”
他搖搖頭,滿面滄桑,但還是命人準備車去了。
宋熹微第二日便收到了鄭繡的信,說是先回滎陽了。
宋熹微拿著那信件納悶:鄭繡回去做什么,難道是因為高長恭讓她回家等著他上門提親?抑或高長恭不打算負責?
這時宋熹微心中更是五味雜陳了,好像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她都不想面對。
而且一連多日她都未曾收到高長恭的消息,不知他這幾日在做什么,有沒有想過要放她走。
慢慢的一個冬天過去了,又是春暖花開的時節,鄴城里桃花初綻,連素日里閉著門戶的那些閨秀們也都紛紛出去郊游踏青去了,二月春花,其容灼灼,其色皎皎,引得城外的杏子林也是游人如織。
在這美好的時節里,宋熹微更糾結了,因為她已經一整個冬天都沒有看見高長恭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難道是在回避她?
夕荷與晨露自然知道,她們家郡王受了嚴重的傷,在床上躺了幾個月了,她們這些做下人的又是擔憂又是著急,偏偏始作俑者卻整日悠哉地發呆看書,她們好幾次都想質問宋熹微問她有沒有心。可是,她們畢竟只是侍女,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權利。
高長恭曾經吩咐:“我的病情不得告知任何人,尤其是鄭姬。還有,你們待她如常,不要讓她發現異樣?!?
那是他第一次暈迷過去前說的最后一句話。那時整間屋子里的人,包括陳伯,聽到如此說也都紅了眼眶。
宋熹微就在漫長的忐忑等在中度過了一冬。
可是這日晌午,他卻來了。宋熹微將眼一望,入目的正是那冠絕天下的蘭陵王。
他在窗外站著,發上的金冠掩映著旁逸斜出的杏花枝,衣袍翩飛如雪,園中春紅翻新,翠竹蕩波,秋千架的綠影隱隱,亦都不及他俊逸出塵的風姿,那如泥暖草生、絲軟霞輕的粲然笑意似夢若幻,仿佛隔著萬里山河的遙遠,而她,永不可及。
宋熹微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怕是早就忘記了那件事了。她早該知道的,蘭陵王不記仇,只記恩。
但她已經習慣了對他眼角堆笑,見此情景,便整頓了衣裳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高長恭并未說話,而是將手里冰藍色的包袱擱在了青石桌上,手下一松,這些日子更見瘦削的身子便顫了顫,驚起纖白不染的衣袍一陣騷動。他穩了穩,嘴角牽起一絲笑意,如果不是臉上仍然帶著那討厭的銀質面具,滿園□□要為他的風韻低頭。
宋熹微尋了地坐下,看著那冰藍色的包袱,盯了半晌,問道:“郡王可是在里邊放了些值錢的玩意兒?”
這么些日子以來,宋熹微這里一直收到來自蘭陵王府的珍奇玩意,從衣飾到用品,無一不是他準備的,樣樣精致華麗,想來也不過是為了討好她吧,可惜,宋熹微對那些都沒有興趣。這包袱里定然又是那些金銀玉石,宋熹微有些不屑地想。
見他沉默著不說話,宋熹微也不再執著于此,漠然道:“什么時候放我走?”
這話已是問得毫不客氣了,她是真的想要離開,如果和蘭陵王在一起,那么只能以十年為期,她還要在這段日子里倒數剩下的時光,那樣會太累,會讓她太恐懼,她真的不想那樣。如果此時不說,也許他又會幾個月不見自己,所以現在,她連對著他敷衍都不樂意了。
高長恭笑意一斂,略略垂了眸,如上了暈的月色,只于朦朧間見些許光亮。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和心中的痛楚,他哽了聲,用緩慢而悠長的聲音說道:“我這一輩子,最后悔的事情是遇上你,而做得最不后悔的事情,卻是將你帶離周國。雖然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宇文邕,但我,從未對我所做的決定后悔過。”
宋熹微聞言,怒極反笑,她長身而起,聲音驟冷:“蘭陵郡王,看來你對拆人姻緣這事還頗有心得?”
她不喜歡宇文邕,或者說,她并沒有真的愛上宇文邕。然而她又只是這兵荒馬亂的塵世間的一片浮萍,過去,她只有依附著宇文邕才能生存。盡管宇文護和紀煙裳都對她虎視眈眈,但她知道歷史,所以她能預料到宇文邕的隱忍都是暫時的,終有一日他會扳倒宇文護,會將承諾的“四時明媚,一世繁華”都許給她,所以她等。
為了這個目標,她曾被千夫所指,被萬人唾罵,被齊國子民的讕言釘在了淫惡的罪柱之上。萬般屈辱都曾受了,本也沒覺得有什么,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幾次三番被高長恭誤會,她竟然生出了想要向他解釋的念頭。若不是她太理智了些,恐怕計劃已經全盤皆毀了。不過現在,她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絲恐慌。
她究竟在怕些什么?被他誤會,有什么好怕的?
高長恭閉了閉眸,默然半晌,才道:“若我放你走的話,你會去哪里,回宇文邕的身邊么?我不會允許的?!比缃裰車鴬A在齊國和突厥之間腹背受敵,他的上頭還有心腹大患宇文護沒有除,他護不住你的。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出口,驀地頸上一涼,他顫了顫,再睜開眼時,幽深的鳳眸卻平靜無波。輕輕垂首,那冷寒的刀鋒正緊緊地貼著他衣領間顯露出的嫩肉,絲絲的刺痛,那應是表面的一層皮被割破了。而那只匕首,正是他此生最無法忘懷的那只。
飲恨。
他慢慢地、自嘲地笑了,對上她冷厲的目光,他的笑里有他此生最絕望的蒼涼。
“原來,真是我錯了?!?
宋熹微心中刺痛,可她只知道,此刻是關鍵之際,她絕不能心軟,否則為山九仞,必然功虧一簣。她整了整呼吸,這才能以最冷漠的姿態說道:“宇文邕送我這把匕首時曾讓我貼肉保存,以便對付那些陰險奸惡之徒,我沒想到,我用它傷的第一個人,竟然是你。”
高長恭輕勾嘴角,“鄭璃,你不怕我的人會殺了你么?”
宋熹微不答,但心已經有些顫抖了,殺她,他會嗎?
高長恭與她對視,卻見她眼眸里無波無瀾,輕輕嘆息,苦笑,“你便是死也要逃離我身邊對嗎?”
曾有過的片刻溫存,原來真的只是片刻,僅僅預示著他們好聚好散的結尾,一宵夢醒,空余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