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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到有人過來,那黑衣男子略略抬頭,只一眼,便蕩出了叫宋熹微心驚的神色。
牢頭輕巧地開了鎖,囑咐她幾句之后便又抽身離去了。
宋熹微提著食盒緩步進來。這個食盒是公主準備的,里面應該是她悉心做的一些點心,她托了宋熹微帶進來。
然后便聽見一個清冷的、磁沉的嗓音響起:“你是何人?”
宋熹微一下怔住,沒有人能跟她解釋這個聲音為什么那么像她剛穿越時聽到的那把溫暖迷人的聲音。雖然語氣口吻大相徑庭,但這音色,怎么會如此相似?
便恰似冷玉相擊,冰寒時又覺著似有冷藍色的絲綢滑過,拂面一道清風,你竟不覺得討厭,只想著要去追逐那漸漸消逝的余音,而且不遺余力,樂此不疲。
阿肅慢慢起身,冷眼看了看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女人,不置一詞,黑如子夜般的眼眸里藏著令人畏懼的陰鷙。
宋熹微感覺全身要被凍住了一樣,她回過神,將手里的食盒輕輕放在地上,平心靜氣地與他對視。
說實話,這個人你雖然瞧不見他的臉,可這貴胄天生的氣度卻仿佛能令人心甘情愿在他腳下匍匐。他周身黑衣不得見臉,然而那雙風情無限的鳳眸尾線輕輕上揚,卻又使他多了分魏晉的風流韻氣,將那眸中的清寒冷峻都直直地掩蓋去了。
宋熹微這才明白,為何慧公主連這人的臉都看不見,也要心甘情愿地為他淪陷。
“我替慧公主前來看看你。”這話說得如此平靜,靜若止水。
阿肅的聲音自帶一種蕭然清冷:“你不是她的婢女,我沒見過你。”
宋熹微愣愣地笑道:“哦,我是自愿來的。”
“自愿?”阿肅冷笑道,“這是何等地方,若沒有人給你打點,你怎么會進得來?”
這可真是個冰雹子啊,都死到臨頭了還面不改色的,還知道沖她兇。
宋熹微不滿道:“閣下若有余力同我說這些的話,不如與我一道想想辦法該怎么出去。誠然我是公主派來的人,公主自你被關押之后便茶飯不思,淚落千行,定要讓我來救你出去。”
阿肅沉默了一會兒,濃密的眼睫彎成最精致的弧度,疏影淺落,那小巧纖麗底下是如尺水玲瓏般的眼波。他倏爾抬起頭來,半是困惑半是不信道:“你有何本事能夠救我?”
宋熹微一時怔然,說實話,這么漂亮的眼睛她也是頭一次見,就是宇文邕似乎也欠缺了這么一點冷峭別致,難以令人一見驚艷。不過這個阿肅,很顯然能夠做到,因為,她確實驚艷。
有些不妙的,她竟然有些想為他向宇文邕求情了。
宋熹微你丫的,就是一色女。她總算明白了,她以為自己不是花癡,卻原來是能夠讓她花癡的人沒有出現罷了。
宋熹微在心中默默為自己點蠟,面上卻擠出笑意來:“阿肅公子,你不會真是奸細吧,蘭陵王派你來的?”
阿肅冷笑:“我不為任何人做事!”
他頓了頓,又加了句:“便是高長恭,也使不動我。我只為己心而活。”
他前面的話還讓宋熹微覺得他是趾高氣昂的狂生,可聽到“只為己心而活”的時候,她的思緒又有些飄然了。這亂世,烽煙四起,三國割據,有多少刀兵相接?可他竟然能如此坦然而從容地向別人宣告“只為己心而活”!
這不是狂妄,不是作偽,這是真正的風骨!
宋熹微微一勾唇,道:“那么閣下獨闖朱紫閣,是否也是為了閣下內心的意愿?”
阿肅目光閃過一絲狐疑,不過很快他掐斷了那絲懷疑,開始深深注視著面前的女子。身覺得這個女子不驕不躁,不功不伐,卻明如鏡,澄如水,眼睛如一泓秋碧,不惑人,卻能解人心。
宋熹微見他不答,又道:“我并需要探聽閣下心里的秘密,既然閣下說了,與齊蘭陵王并無關系,我信慧公主,自然也信你。不過,皇上應該不會相信閣下的一面之詞吧,所以,你若不能解釋明白的話,可能最終仍舊免不了殺身之禍。我雖無意知道閣下的私事,可似乎皇上很想知道。”
阿肅聽了“皇上”二字,冷哼了一聲,道:“你不必費心思,我什么都不會說,如若宇文邕要殺我,我給他這條命便是。”
“閣下求死?”宋熹微瞇起了眼睛,她沒有想到慧公主千方百計地要救的人,其實已是生死無意,什么都不在乎了。
阿肅淡然道,“既是為吾心而活,那便無懼于死。”
那眼神中的淡靜,是如此雍容,想來驚詫后世的魏晉風骨,亦不過如此吧。
宋熹微嘆了口氣,道:“閣下雖如此說,我卻還是要盡力,少不得公主又要傷心一陣。”
阿肅微微抬頭,目光清冷而又堅定,“請你轉告公主,我絕非良人,請她收拾一下自己的心,不要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這可真是一句絕情的話。”宋熹微嘆道。
阿肅不語。
出門時,已是巳時。
疏林如畫,暖黃的陽光絲絲縷縷地從梢間漏下來,散成斑駁的碎金。慧公主就在不遠處的樹下,朝東對著一架紫羅花的花藤,細數著曼垂的葳蕤的枝葉,身形落寞無比。她隨侍的侍女也未跟在身邊,她形單影只的,看上去又叫人生出不少憐惜之情來。
慧公主察覺到有人走近,轉過身便見是宋熹微過來了,眼睛一亮,忙問道:“怎么樣了,鄭璃姐姐,你覺得阿肅是奸細嗎?”
宋熹微看著她白中隱粉的俏臉,輕輕搖頭。
慧公主揚起欣悅的小臉,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阿肅不是那樣的人么?可是,該怎樣把最后那句絕情的話告訴她?這位公主,本性是如此的純潔無瑕,她有著公主的矜持,有著公主的驕傲,她怎么能容許一個侍衛去反駁她賜予的最無暇最無私的感情!
宋熹微苦笑,攤上這樣的事,她可真是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