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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煙裳正端坐在銅鏡前,華裳已退,發髻已解,那黑發如鴉輕柔地垂落,她手里緊緊地握著一只碧玉色的梳攏,凝眸不語。
燭火的光暖黃明亮,驅走了斑斕的星輝。屋內一片死寂。
細柳進來時便只見自家娘娘規整地坐著,只匆匆瞥了一下側臉,便隱約可見淡淡的水漬掛在眼角。她慢慢地嘆了口氣,湊上前去,走到紀煙裳身后,緩緩勸道:“娘娘何必如此懲罰自己?”
無助。她紀煙裳機詭百變又如何,他的感情,她算計不來。
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紀煙裳的纖纖玉指輕輕松開,梳攏落在臺幾上發出一聲清音。她轉過身道:“皇上這一個月來都借著批閱奏章的名頭,既不過來,也不去找鄭璃,不知是為何故?”
“這不正好嗎?”細柳緩聲說道,“起碼說明皇上還得顧及大冢宰之威不得動了娘娘,他心里就是再氣也不得不忍下?!?
這樣哪里好?也是,細柳畢竟不是她,不知道她的痛苦。“我真是不明白,落井的人,分明已經死了,竟然還能活過來,皇上說是有高人曾贈與龜息粉,可這等靈藥我們卻連聽也沒聽說過,頗有蹊蹺?!?
“娘娘是說?”細柳揚了揚聲,似乎已經明白了,皇上也只不過是借著靈藥之名,也在掩蓋些什么。
宇文邕不去找鄭璃,絕不是他突然間就不喜歡鄭璃了,而是換了一種方式來保護她,免教她因為得寵而被宮人妒忌。而這實際上,亦是對紀煙裳主仆的一種警告。
很簡短很明晰的警告:下不為例!
御花園中月色正好,清輝無垠,皓芒千里,映得園中的亭臺樓閣、林木花卉、假山怪石俱都朦朧靜謐,影影綽綽。
宋熹微心里仍不忘懷一個月前宇文邕那態度,若說是真的生氣了,當場就應該把她給辦了,更不會在這一個月來給她添了這么多珍貴的藥材和醫書,可若說完全接受了她的說法,那可純粹是騙鬼!
而更教她疑惑的就是,宇文邕雖然沒有聽信她的謊言,卻對宮里的人說她早年曾得遇高人,高人給她贈了龜息粉,能暫時抑制人的呼吸,令人與死人無異。這說法委實是荒誕離奇,可既然是皇帝親口說的,它再假也無人敢質疑。宋熹微疑惑的,只是宇文邕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
這個月來宇文邕也沒有向別人解釋其他的事情,她也只好騙了鄭璃最好的朋友沐鳶,說她的頭撞了井檐如今已經失憶了,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呵呵,她可記得那天,小丫頭沐鳶見她未死,又是高興又是驚恐,想靠近她又不敢靠近她的模樣,小臉兒又紅又白的,真是可愛得緊!
宋熹微信步游走,此時還遠不到宵禁的時辰,她慢慢地向著林木深處踅去。途中倒是見了不少的黑衣禁衛軍,可這些人,見了她像是根本沒見到一樣,自顧自地巡邏,完全不把她當成闖入者。
人不對她奇怪,她卻對這群黑衣禁衛軍感覺到十分的奇怪。這群人整齊地穿著全身黑帛,蒙住了頭,蒙住了臉,蒙住了全身上下幾乎每一寸地方,手上帶著手套,可以說,他們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面,另外鼻梁下的布帛應是開了縫了。就這扮相,估計連別里科夫見了,也得回去再給自己加三件大衣出來。
太液芙蓉未央柳,應該是皇宮里最富盛名的景點吧,宋熹微一路分花拂柳,不知到了何處,忽然一片粼粼的波光晃進了她的眼,她一扭頭,只見西邊有一片湖。
她順著鵝卵石小路迤邐而去,愈近愈見柳絲蔥蘢,參差披拂,將淡淡的水光都牽了上來。而皎潔得無一絲雜垢的月光也都攪碎在這片水影中,宛如情人碎裂的眼波。
湖心亭中,正有兩人。一人恭謹地立于亭中的石桌旁,一人卻倚著庭上朱漆的圍欄,靜靜凝視水面,微風過處,廣袖輕飄。
雖然離得遠,但宋熹微也能打包票,這個倚著欄桿的素衣少女,絕對是她此生見過的最美的女子。
似染柳煙濃,似吹梅笛怨,那抹嫻雅恭淑的傾城身影,淡得快要融化成整片翠微湖光里一點無聲的嘆息。
宋熹微鬼使神差地向著湖心亭走去,如廝美人,她竟然管不住自己的腳了。
直到她走近,走入亭中,那素衣女子也未扭頭看她,倒是那個方才一語不發地立著的女子,蹙眉道:“你是何人,見了公主為何不跪?”
公主?
宋熹微有些吃驚,她可從來不知道宇文邕還有什么姊妹,不過,不知道不代表沒有,她歷史差,當然不曉得這些。
于是在那女子斥了一聲之后,宋熹微連忙跪下行禮,“奴婢鄭璃,見過公主?!?
慧公主聽到“鄭璃”二字,心中一跳,扭頭來問了一句:“鄭璃你可是司藥房的醫女鄭璃?”
宋熹微雖然曉得因為宇文邕的關系,宮里的大多數宮人都識得她,所以方才那些黑衣禁衛軍沒有攔她,她也并不覺得奇怪。可是,連公主都認得自己,那就真是奇了怪了,公主沒事難道也聽到了這些八卦?
可既是公主問話,她便只有作答,“是。”
美人的聲音如夜鶯般悅耳動聽,可當宋熹微真正抬起頭來看見美人的臉的時候,還是有些失望。這公主氣質絕佳,五官卻并不突出,算起來,還沒有她司藥房里的沐鳶精致。不過她心里明白,沐鳶是遠遠比不上這位公主的,畢竟這位公主的容顏雖無殊勝之處,但那飄渺欲仙的氣派,已不是別人能隨意學得來的。
可誰知道慧公主聽了這話,立時起了身并且還要扶她起來,她受寵若驚,毫不留痕跡地抽回手,自己站了起來。
誰知她還沒站穩,慧公主便身子一矮,竟要向她盈盈拜倒。公主清妧的美目里有淚珠兒將落未落,墨發繾綣的飛揚,一派委屈傷心的模樣。
“鄭璃姐姐救命!”慧公主的聲音凄楚,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
宋熹微聽了心里一驚,公主竟然求她一個醫女救命?這可使不得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