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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迪烏斯死了,死在了扎爾的懷里。
對于那天來說,許多人只記得那場發生在“水晶云橋”的比賽、屹立在血水中的獸人、漫天落下的彩紙、還有整耳欲聾的歡呼。不過對于另一些人來說,同樣在那天失去了自己的家人、導師、朋友、以及生活在這片罪惡橫流的土地上,最溫暖深沉的記憶……
半精靈的葬禮很簡單,就像埋葬在這片墓地中的其他人——他們的名字注定了不會給這座城市留下太多的印記。僅是曾經有人悄悄地來過,多年以后,當他們離開時,也不會有人記住他們的模樣。
雨淅淅瀝瀝地落著,不大,可是很細,很密,砸在雨幕中的眾人身上,發出陣陣低沉的悶聲,砸在泥水中,濺起朵朵渾濁的水花。
冰冷刺耳的鐵锨聲響起,一蓬黃土落下,灑在棺木之上,蓋住了那一層鏨刻的花紋以及象征著戈琳蒂婭的主神徽記。扎爾的目光微微顫抖了一下,剛剛亮起的生氣只在一瞬之后便再次消失在了灰藍色的瞳孔之中。他已經一連數天沒有說過一句話了,就像干枯的樹木一般,直愣愣地看著事后發生的一切。
他的身旁,加維拉藏在風帽下的眼睛在默默流著眼淚,她真的很少哭。身上還纏著繃帶的格羅爾死死攥緊了拳頭,狂躁的怒火在他的眼球上燒出了一片猩紅的血絲。野蠻人低垂著目光,他的嘴巴輕輕開合著,似乎在無聲頌唱著來自哈茲加洛的靈歌。
卡薩瓦隆被阿列夫攙住了身體,他在聽說半精靈去世的消息時,直接暈了過去。不過當他悠悠轉醒之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老管家真的老了,幾乎是在一夜之間。
阿佳妮和萊拉并排站在一起,雙肩顫抖著,死命捂住了嘴唇。想要忍住自己的聲音。但是那雙原本晶亮的黑眼睛此時卻溢滿了霧氣,滾燙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寶藏灣的瑞維加茲也來了,黑色的禮服,除掉了手上的金飾。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在乎閃亮的皮鞋早已沾滿了泥漿。地精似乎在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每當他眼圈發紅的時候,就會立刻抬起手掌,用力地按上幾下。
最終。一座石質墓碑在雨幕中緩緩立起,半精靈長眠的地方隆起了一方小小的土丘。在那堅硬的石面上,刻著一行字跡,還有一個名字:
“愿晨曦中的微風將你帶回眷戀的故鄉——卡迪烏斯?!?
……
葬禮之后,扎爾一個人回到了半精靈的小屋,那是他的家。
看著空空的座椅,還有半精靈的臥室敞開的屋門,扎爾發現自己的眼中并沒有悲傷的淚水,甚至連心底的疼痛變得越來越鈍。似乎有什么東西想要將那道傷口遮蓋起來,讓它在廢棄的角落里慢慢蒙塵。
茫然地倒退幾步。縮回了雜物間。扎爾將毛毯裹住了身體,蜷縮在角落里,直愣愣地看著雨水打在窗子上發出的顫音,還有一道道好像淚痕一樣的水漬。
夢境,再次找上了他。不過這次,夢境里沒有猩紅的血水、沒有眼睛上掛著疤痕的身影、沒有閃爍著寒芒的長刀,只有一些溫和的東西,暖暖的,很輕,很近……
扎爾夢見和卡迪烏斯站在木屋的小院里。他們面前立著一個真人比例的木頭假人。午后的陽光灑在半精靈的身上,將他鑲上了一圈柔和的亮邊,一把匕首在他的手上拋起,落下。折射出璀璨的反光。
“接著……”半精靈手腕一翻,將匕首扔向了扎爾,“拿好了,然后告訴我怎么用,小子。”他說著翻了下眼睛,“好吧。扎爾,嗯,扎爾……看在主神的份上,你怎么起了這么個名字?聽上去就像墓穴中爬出的骷髏或者迷信解刨學的瘋子……”
扎爾被半精靈的調笑噎得滿臉漲紅,重重地哼了一聲。賭氣似的握住匕首使出了幾記學院中學到的基本招式,不過他的動作很快被半精靈的話音打斷了。
“停——!”卡迪烏斯按著太陽穴急聲吼道,“這就是你在騎士學院學到的東西么?誰告訴你這么使用匕首的?就算隨便抓來個小偷或者強盜,他們都要比你強上許多好么!”
扎爾眉頭一挑,不滿地說道:“那你說該怎么用?!”
半精靈一愣。“怎么?不服么?”他冷笑著用目光點了一下木頭人,“來吧,用你的招式攻擊假人,我就在旁邊看著。”
“這算什么!”扎爾甩下一句,轉身掄起手中的匕首捅向了假人的胸口?!斑恕钡囊宦晲烅懀笆椎募舛藴\淺地刺破了木皮,猛地一拔,一連串劈砍削斬的動作打到了假人身上。一時間,細碎的木屑四下飛舞,直到手臂漸漸發酸,扎爾才止住了攻擊,轉頭看向了半精靈。
“就這個?”卡迪烏斯面帶諷刺地說道,“一共二十一刀……”他說著走到了假人旁邊,抬手指向了那些劃痕和刺痕。“胸口、上臂、前臂、鎖骨、肋骨……總之,你的攻擊點雜亂無章,全是肌肉和骨骼!”
半精靈瞇著眼睛盯住了扎爾?!案嬖V我,小子,一把匕首,一個成年人,你到底需要多少刀,才能最快最有效地放倒他?”
“我,我……”扎爾的話音有些結巴,額頭上很快溢出了一層油汗。事實上,用匕首捅人,甚至捅死,都不算困難。但如果是最快速度放倒的話,他更希望手中拿的是一柄長劍。
“給我?!卑刖`沒有等待扎爾給出答案,直接把匕首要了回來?!翱粗?!”話音剛落,只見卡迪烏斯側身滑步,手臂甩起一道虛影,“噌噌”兩聲之后,在假人的脖頸與腿腘處留下了兩道深深的刀痕。
“記住,匕首的落點只有關節與筋腱,永遠不要把它當劍用!”半精靈看著愣在當場的扎爾說道,“之所以讓你從匕首學起,是因為對于一個使用匕首的高手來說,一件不起眼的東西都能變成最致命的武器,比如一支鷹羽筆、一片碎玻璃等等……懂了么。扎爾?”
說著,半精靈將匕首遞向了扎爾??删驮谠鸂枌⑵浣舆^時,卻發現手中匕首已經變成了一根麻繩,而周圍的景物也變成了木屋的客廳——半精靈正在教扎爾怎么打“雙套結”。
“繩結是種有趣的東西。嗯,非常有趣……”卡迪烏斯一邊打結一邊說道,“木精靈一族有句古老的諺語:一個繩結,如果不是一條繩子上最牢固的地方,那它就是最脆弱的地方。問題僅僅在于,你是打結的人,還是拆結的人……”
那根麻繩在半精靈的手上繞出無數花樣,復雜得不可思議!
“好啦!”半精靈笑著說道,抬頭看向了扎爾?!霸趺礃樱靠辞宄嗣??有什么問題么?”
“……有什么問題么?”半精靈問道。
周圍的景物又變了,半精靈抱著隆克七弦琴躺在搖椅上,身旁放著一瓶啤酒。一兩段輕快的小調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飄進了斜倚住門框的扎爾的耳朵里。
“嗯,不用開口,扎爾。不用!”半精靈嘟囔道,“我知道有問題……這個降調太生硬了,需要再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