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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關切地喊道:“喂——”
書生伸手打斷盈盈的話,說:“我想靜一靜!”
見書生憂郁,盈盈跟著憂郁,又恨自己無法幫他排憂解難,失落地嘟著小嘴。
書生坐到院中的一張石桌旁,靈兒拿來半壺酒和一個酒杯,為書生倒上一杯酒,什么話也不說,什么話也不問,默默地走開了。
有時,懂得如何給別人空間比懂得如何陪伴別人更重要,這真是個懂事的小丫頭!
書生飲下一口酒,面色愁苦。擱下酒杯,指尖在石桌上不停地輕敲,噔噔……書生抬頭望著昏暗的天空,心間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布,扯不開,捅不破。不禁疑問,自己何時才能撥開迷云見紅日啊!
瞧著書生落寞的身影,盈盈擔憂道:“姐姐,他該不會把自己灌醉吧!”
玉婉說:“他不像那種爛醉的糊涂人。”
靈兒說:“兩位姐姐放心,我只給了他半壺酒。”
盈盈心中安坦了。
玉婉卻從這個小小的舉動中看出了靈兒的細微和體貼。
已而夜深,靈兒安排眾人歇息。屋中并不寬敞,房舍少,靈兒讓盈盈和玉婉去睡了最好的客房,董泰和王海睡另一間客房,小豆同自己睡,書生則住沈興南的房間。靈兒將盈盈、玉婉等人帶到各自的房屋,歉意地說:“兩位姐姐,我這里條件不太好,你們就將就一夜!”
盈盈久居峨眉,受慣了清貧,說:“靈兒,你說這客氣話做什么。”
玉婉出生豪門望族,雖然養(yǎng)尊處優(yōu),卻并不苛刻講究,又見鼎鼎大名的名醫(yī)家中遠不及一個縣令,心中更是敬佩,說:“你也早點去安歇吧!”
靈兒來到沈興南屋中,掀去父親生前用過的被子,重新鋪上潔凈的被子。望著煥然一新的床,靈兒心知,自己從此也換了一番命運,這份命運如何,靈兒卻毫無所知。
靈兒坐在床頭,想起父親生前的事,又忍不住流下眼淚。
突然,靈兒想起了什么,匆匆出屋去找書生。
書生還在院中小口小口的飲酒,他確實不想把自己灌醉,只是借酒稀釋內心的愁悶。人嘛,不管聰慧與否,都需要感情寄托和發(fā)泄情緒,書生也不例外。
靈兒跑到書生跟前,說:“段大哥,我突然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書生急問:“什么事?”
靈兒說:“上個月,有兩個人找到我爹,好像是要請我爹去幫他們,我爹拒絕了,之后我爹一直憂心忡忡,但過幾天也就好了。”
聽靈兒一說,書生聯(lián)想到沈興南死前的奇怪表現(xiàn),幡然道:“我明白了。”
靈兒問:“明白了什么?”
書生說:“你爹上午說過一句話,‘一幫小人,無非是想要我這老頭子的命,給你們便是!’他也許早就看出了這是一個局,就是要害他的性命。”
靈兒疑惑地問:“他們若想要我爹的性命,為何要這么復雜?”
書生說:“你爹是江湖名醫(yī),各門各派都十分尊敬,如果他被暗殺了,一定會引起江湖轟動,用這種方式卻可以將他的死平淡化!高人啊,高人啊,處處精心謀劃!”書生強烈地感受到對方絕非等閑之輩,不易對付!
靈兒說:“可是我爹生性清高,不可能別人要他性命他就屈服。”
書生瞧著靈兒,感慨地說:“不,靈兒,他會,因為你!他是一位名醫(yī),他是一位怪人,可他更是一位父親,他想保全你,所以他再三讓你跟我走,別回頭!”
這感天動地的父愛啊!
人們總視親情習以為常,只因為親情融進了粗茶淡飯的生活中,那么的不起眼,那么的不刻骨,可是當有一天真正遇到這類危急關頭,有太多的父母會做出和沈興南一模一樣的選擇!
靈兒頓時嚎啕大哭,沙啞著聲音連連喊“爹”。
看靈兒的悲痛,書生心中無比難受,心疼地輕輕摟過了靈兒。
靈兒卻緊緊抱住書生,在書生懷中失聲痛哭。
靈兒如今舉目無親,她緊緊抱著的不單是一個人,簡直就是她在這人世間唯一的依靠啊!
摟著懷中的靈兒,書生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責任,沉甸甸的責任。
但他心甘情愿,赴湯蹈火。
書生說:“你爹給與你的,我也許給不了,但從今往后,我一定待你當親人,只要我能給與你的,我一定毫無保留!”
靈兒已說不出話,抽噎得身子不住地抖。
在黯淡的光線中,兩人的身影清晰無比。
世間最明亮的光芒正是真情,它可以驅除黑暗,它可以驅除霧霾,它可以驅除陰雨,永遠在我們的心間撐起一片晴空,亮上一盞明燈!
書生和靈兒在門外的世界里溫情相擁,屋中的盈盈心中涼得難受,卻只能默默地躺到床上,睜大眼睛呆盯著上方的蚊帳。
玉婉心中竟也好似被什么堵住了,聰明的她察覺出自己對書生已動了情思。玉婉望了望床上那個一臉呆滯的女子,掩上門,吹滅燈,也躺到床上。
玉婉說:“妹妹,你心中一定很難受吧!”
盈盈說:“姐姐,其實我知道我不應該難受的,靈兒身陷悲痛,找個人抱著哭一哭沒什么,可它偏偏就是不爭氣地要難受!”
玉婉說:“你太心善,有的東西不是說天生就是你的,你不自己去搶,他就會屬于別人。”
盈盈疑惑:“搶,我為什么要搶?”
這個小姑娘真是什么都不懂。玉婉說:“沈先生臨終前把靈兒托給段公子照顧,對于靈兒來說,這根本就不是只讓他照顧,而就是托付終身,生死相隨!”
盈盈驚道:“啊,真是這樣的?”
玉婉說:“姐姐什么時候騙過你?”
盈盈卻倔強地說:“那我也不稀罕他!”
玉婉問:“真不稀罕?”
盈盈賭氣地“嗯”了一聲。
玉婉說:“你不稀罕,自有人稀罕,到那時,你可怨不得別人!”玉婉說的“有人稀罕”其實不是指靈兒,而是指她自己,如果盈盈搶,她就讓,如果盈盈不搶,那么她絕不會撒手。這是一塊瑰寶,不僅有關幸福,還有關大事。
盈盈突然側過身子笑嘻嘻地說:“姐姐,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玉婉問:“什么秘密?”
盈盈羞澀道:“其實有一天晚上他也想抱我的,但被我修理了一頓,灰溜溜地跑了!”
玉婉一驚,說:“啊,你真傻,你們之間就像隔了一層窗戶紙,但不捅破之前永遠各在一邊,只有捅破了才能真正算在一起。段公子這人,嘻嘻哈哈的什么話都說得出口,可你要讓他正兒八經(jīng)地說,他反倒羞于啟齒,他用行動表示,其實就代表了他想說什么。”
盈盈聽了,隱隱有些后悔,隨即又不在意地說:“哦,我明白了,下一次我不拒絕他就是了!”盈盈開始期待起書生下一次伸來摟她的手,那時,她一定乖乖依偎在他的懷中,緊緊抱著他。
玉婉沒說話,盈盈哪是不稀罕,分明盼得很。玉婉清楚,有些事注定與自己無關,有些人注定與自己無緣,這是一種無奈,也是另一種在意,因為她同樣在意自己這個率直任性的妹妹,何況,書生心中戀的是盈盈,只要她不松手,沒人搶得過她!
次日,靈兒早早起床,揀了一些像樣的衣服,連同沈興南遺留的醫(yī)書裝入一個行李包。又倒出家中所有的錢財,攏共只有百十兩散碎銀子,這竟是一代神醫(yī)的所有家當。
靈兒將一半銀兩用布巾包好,雙手捧著遞給福伯,說:“福伯,你照顧了靈兒這么多年,靈兒卻要走了,沒法為你養(yǎng)老,這些錢你拿著,就當——”靈兒泣不成聲,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福伯老淚縱橫,推卻道:“小姐,我還能養(yǎng)活我自己,你自己出門在外,需要花錢,你多帶點在身上。”
盈盈、玉婉和小豆三個女子感動得捂臉哭泣,三個男子也偷偷抹淚。
靈兒卻執(zhí)意要福伯收下,說:“福伯,你一定要收下,逢年過節(jié)幫我在爹的墳前燒點紙,這樣靈兒走得心安,走得踏實!”
福伯只得接下銀兩,說:“小姐,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好老爺?shù)膲灒阍谕庖惨嗉有⌒摹!毖援叄2~著蹣跚的步子來到書生面前,噗通地跪了下來,書生連忙彎身攙扶。
福伯卻不起身,說:“段公子,老爺不在了,小姐在這個世上只是孤苦伶仃的一人,我懇求公子幫忙照顧好小姐!”
靈兒哭著喊:“福伯!”也噗通跪在福伯身前。
福伯哭著叫:“小姐!”
書生望著蒼天,淚水簌簌直落,說:“我段世昌對天發(fā)誓,只要我在這世上活一天,靈兒就一定會好好的!”
福伯感激地說:“公子大恩,老朽死當銘記!”
福伯這才在書生和靈兒的攙扶下慢騰騰地站起身子。
眾人走出院門,靈兒望著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家,百感交集,說:“爹,你放心,女兒會好好活著!”又說:“爹,女兒一定會為你報仇!”言畢毅然轉身,牽馬前行,努力讓自己不回頭,淚水卻早已打濕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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