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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嚴廣而來的大夫讓身邊的人將從彭禮的尸體抬出來,幾個士兵上前,粗魯地抬著從彭禮冰涼的頭腳,將他移到地上鋪著的白布之上。
從彭禮原本整齊的壽衣,被凌亂地扯開。
那原本是芩氏含著淚仔細為他一點點打理的,生怕他入葬時有哪怕一點不整齊干凈。
她曾說,丈夫雖然平時總是好說話,對凡事也不太較真在意,卻最是要體面的人,到了那邊,也一定要體體面面地去。
大夫手中拿著刀具,對嚴廣道:“那小人便要查驗從大人腹中可有□□痕跡了?”
嚴廣毫不在意地揮揮手:“你驗你的。”
顏兮遠遠地坐在門前地上,任憑任何人扶她都不起身。
她雙眸不住地流著眼淚,一滴一滴灑在面前的地面上。她直勾勾地盯著那些人在從彭禮尸體上刻畫的一刀一刀。她面無表情,亦并不移開視線。
因為,她要記住。
在這一刻,滿屋家眷哭聲不止,卻沒有一人敢輕易上前。芩氏背過身去,無力地沉默地哭泣。嚴廣隨意地坐在棺木旁,不耐煩地催促那大夫快些。
她的父親,在去世后,受到了世間最大的侮辱。
而這份恥辱,不僅是對父親,更是對芩氏,是對顏兮,還有整個從府的。
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
因為她身無可依,此刻,沒有任何人會為她出頭。她只有她自己,可是她自己,卻是如此弱小,弱小得無能為力。
不知過了多久,大夫滿頭大汗地抬頭對嚴廣說:“嚴將軍,似乎從大人體內沒有中毒痕跡,應是……真的是因病去世的。”
顏兮緊咬著嘴唇,死死盯著嚴廣。
嚴廣卻并未有絲毫愧疚,他一笑:“哦,是么?那也是件好事,還了從大人一個清白。”說罷,也不看顏兮等人,邊走邊吩咐身后士兵道:“把從大人抬回去吧。”
他說著,便要跨出門檻。
一直久久沉默無言的顏兮突然在他身后說道:“嚴將軍。”
嚴廣略一側頭。
顏兮盯著他,許久,一字一句說道:“今日之辱,來日必還。”
嚴廣不屑地哈哈一笑:“一介女流。”
說罷,頭也不回地抬腳走了出去。
當吉承匆忙趕回的時候,見靈堂之上眾人已盡數散去。
遠遠的只有一身著白衣的女子站在棺木之前,靜靜看著棺中已面目全非的尸體。她面色蒼白,已不再流淚,雙眸中卻有難以遏制的悲涼。
“……”吉承走到她身邊,亦是悲傷,他無力地輕聲說:“對不起,大小姐。”
顏兮身心俱疲,只是一直在眾人面前苦苦支撐。她聲音低緩,卻帶著涼意:“吉承,他們……欺人太甚。”
吉承目光撇向棺木中從彭禮的尸體,饒是他為人沉穩,也立時心中一驚。
他背著身子,目光一寸一寸地變得冷冽。
“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女兒家,肩上本就負不起什么擔子,每日里只要讀書彈琴,偷得悠閑便足夠了。”二人靜默許久,顏兮忽而說:“如今想來,是我太幼稚自私了。”
她垂著眸子看著棺中的父親。
“爹去世前對我說過,要我保護從府上下,要我保護我娘。那是他臨終前的囑托。”
她的手輕輕撫著棺木冰涼的材質,微微一笑,眼淚一滴一滴滾落:“我以為很容易。可事實是,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白白活了這么多年。”
“以前,爹費盡心力想讓我嫁給三王子,娘亦費盡心力讓爹坐上了翰林院學士之位,我還頗為不屑。可是,若沒有他們的爭取努力,默默隱忍,又怎能換回我衣食無憂的十五年?我自以為聰明地活著,全然不知生命的絲毫艱難之處,是因為我一直被眾人護在身后,不受到哪怕一點傷害。”
“可即使如此,我竟然還曾天真地問你我何曾沒有經歷過苦痛。”
她閉了閉干澀的眸子,靈堂之上一片靜謐,只聽得她的聲音清冷回響。
“往昔種種,原來我都錯了。”
吉承的雙手暗暗在袖中緊緊握成拳。
他原本尚有一事無法抉擇,卻在今日又遭此一劫。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顏兮,冷眸冷目的面龐之上,尚且有撕心裂肺地痛哭過的痕跡。
他心中有如針刺,曾暗自發誓過要保護面前的人,從小到大,他在她左右,不讓她受任何一點傷害,他總以為自己即使如今地位低微,可只要一直跟在她身邊,就能在每一次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然而,如今二人長大,當面臨權利下明目張膽之爭時,他卻如此無力,只能看著所愛之人痛徹心扉后一天比一天變得堅強。
而一個人有多堅強,何嘗不是意味著她經歷過多少痛苦
吉承垂眸看著顏兮胳膊上包扎的白布之上,如今又滲出血跡來。
點點猩紅之色,猶如如今他們幾人的命運,猙獰且狼狽。
吉承細細地看著她的胳膊,輕輕握著她的手,顏兮則倚靠在他的肩上。
他們二人在靈堂之上久久沉默,卻互相依偎。
此時的他們,傷痕累累,身形弱小,只能靠著彼此。
如同兩只互相舔舐傷口的孤狼。
“吉承……我或許懦弱,可是我忽然想……”顏兮顰著眉頭:“如果我們真的離開了,帶著娘和冬兒他們,會不會,就不必再承擔這些。”
吉承問:“大小姐,你想離開?”
顏兮不置可否地陷入沉默,末了,喃喃道:“不是離開,我只是想逃。”
吉承心中一動。
而就在這時,突然從遠處迸發一個女人尖利的喊聲,劃破只有片刻的安靜。
如同洶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縱使身心俱疲,噩運一旦降臨,便無法逃。
當顏兮與吉承趕到時,才發現傳來女人叫喊之聲的地方正是芩氏房間。
顏兮雙腿有些發軟,險些踉蹌而倒,幸有吉承在旁相扶。
便見一直跟在芩氏身邊的婢女大哭著從房中跌跌撞撞跑出來,看到顏兮立刻跪倒在了她的面前,顫抖地用手指著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