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姐,見信好。這信寫于您大婚前夕。我這幾日總忍不住在心中想象,小姐平日里就愛穿紅,那顏色極襯小姐。明日的小姐一身鮮紅華美嫁衣,定然能明艷整個青龍城。小姐恐怕不知,在我與朱夏兒幾個的心里,您總是光彩奪目的樣子。我們閑聊時也常常說,跟了您是我們幾世修來的福分。小姐不但聰穎美貌,是從府上下的驕傲,而且待我們總如姐妹一般,有時寵得我們也忘了身份禮節,小姐也不當回事。倒幸好前兩年有吉承來了府里,他雖平日里待人冷淡寡言,卻是真心對待小姐的,有他跟在左右,縱使在寧宮府乃至王宮里,小姐也應當無恙。”
“說來也惹人笑話,跟在小姐身旁這許年了,卻少有能跟您暢聊一二之時,只怪我性子軟弱,不似夏兒那般風風火火有什么說什么。也恐怕……若我真是她的心性,此刻也落不到連見二少爺一面也難于登天的地步。我與二少爺的事,還望小姐寬恕,這么多年都從未說與小姐聽過。也一直瞞著老爺夫人。實是我一介婢女身份卑微,不配承蒙二少爺抬愛。可小姐待我如姐妹,經凌冬兒她們勸說,我也不敢再對小姐隱瞞絲毫。”
“在我六歲那年,母親因在河邊洗衣時想去撿順水飄走的衣物,腳滑落入水中順流溺亡。父親又娶,后母卻并不喜歡寡言少語的我,便與父親商議,將我賣到京城人家為婢換些銀兩,臨行前,父親委婉說與我。要我在從府里好生侍候,到時若能得主子垂愛,賜予哪戶人家為妻為妾,此生也便罷了,不必再掛念家里。我明白父親意思,卻不怨恨,我知他日子亦不好過。只是心中不免有被拋棄的悲傷。那時我哭著來到從府,起初夫人見我只會傻傻地哭,并不想留我。可二少爺那時正在夫人屋里,他心地善良,在旁不住為我說話。最終夫人拗不過他,便留我在府里。我的名字,也是二少爺那時因凌冬兒已侍奉在小姐身邊,便為我起了清秋兒之名。他那時爽朗笑道以后給小姐身邊集齊了春夏秋冬倒也有趣。一語成讖,沒出幾月,朱夏兒與盈春兒便也入了府中。”
“那恐怕是我最快樂的時日,我們幾人一起長大,終日無憂無慮。小姐常與二少爺玩鬧,有時夏兒她們在旁看得歡了也嚷著要一起玩兒。但每當詢問我時,我心中雖然向往,卻總十分羞澀,只敢在一邊看著。可縱使如此,我依舊是高興的。我將小姐與二少爺看成是我此生最最重要的人。見著你們開懷歡樂,倒比我自己玩樂更加開心。”
“可有時,二少爺卻不似在眾人面前時那樣堅強開朗。某個初夏傍晚,我去膳房拿小姐晚飯,路經園中池旁,卻見一人躲藏在槐樹后。我一時好奇,走去瞧竟是二少爺。他抬頭看我時,雙眼通紅,臉上還帶著淚痕。我難以置信,正想詢問,卻被他拖拽著也藏到了樹后。細問之下,才知他是練武時傷了腳踝,一時疼痛難忍才藏起來偷偷哭泣。二少爺從小便在人前總也無所謂的模樣,卻竟會因為傷痛而哭,簡直與人前判若兩人。他叫我不要講出去,我便也不敢多講。于是偷偷找來傷藥為他擦拭。”
“自此之后,仿佛是他秘密的唯一知情人,他便總會偷著來找我。有時是練武時身上又受了傷,有時是被夫人或武師訓斥心里難受,甚至有時是見夫人對小姐柔言細語,卻對他十分嚴厲,因此覺得委屈。這許多許多,他從來只敢說給我。恐怕也是因為他知道我性子綿軟,相信我不會說出去。”
“我們總在園中那棵槐花樹后并肩席地而坐,他講我聽。我話很少,只在他沉默時醞釀很久才敢出言安慰幾句。他有時哭得累了,便把頭枕在我肩上,閉著眼睛輕輕睡去。我縱使肩膀酸澀,也不敢稍動,生怕驚醒他。我只敢垂眸靜靜看他。那時滿樹槐花開了,雪白花瓣洋洋灑灑從周身飄落。我便奢望,如若時光能靜止在這一刻該多好。”
“后來……我們漸漸大了,二少爺也已成了七尺男兒,他便很少再哭了。可他仍舊時常在沒人時候拉著我去槐樹下談天。那槐樹也同我們一樣長得大了,花枝繁茂。他挽一朵槐花別在我耳后,咧嘴笑笑什么也沒說。我卻雙頰滾燙,整個身子都僵硬不敢稍動。”
“之后,二少爺便中了武狀元,全府乃至全城均為他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成就而道賀。我是更為他高興的,甚至默默躲在人群后激動得哭了出來。在老爺夫人面前,他只能隔著眾人遙遙看我,對我展顏爽朗笑著,而我卻趕忙收回視線,紅著臉轉過身去。他那天在槐樹下倚在我肩上,忽而問我,會不會一生都能在他身旁,讓他能倚靠著安心沉沉睡去。我知他話中深意,可我……卻不敢回答。我總在心中記得,我只是一介婢女,身份低微,又怎敢奢望旁的。我只求總如平日里那樣,站在一旁,安心地看著二少爺與小姐無所憂愁便好。”
“二少爺聽我不答,又再三追問,我卻因害羞低頭不敢應聲。卻被他誤以為是我對他并無心意。于是傷心離去。我心里亦難過,一連幾日寢食難安,便被冬兒夏兒她們看出來,追問下我才支支吾吾講了。本以為她們會覺得這事荒唐,沒料到她們竟只打趣笑我,還為我出了許多主意。尤是夏兒,竟跑到二少爺那兒直說了我的心意。二少爺這才驚喜下又來找我。”
“我仍不敢奢求旁的,但也從此開始害怕他不再理我。他被王上在朝中封了官職,有時便要忙些朝中事物。二少爺性子直爽,但骨子里多少有些敏感脆弱,初入官場便常對難測人心感到失落。我對這些一竅不通,只能在一邊暗暗著急,卻幫不上他什么。他有時便看著我說,若我能多些主意就好了。他該也只是隨口說的,可我卻連哭了許多天,很恨自己沒用。我也想如小姐那樣聰慧機靈,或者至少如夏兒那般敢說敢做,敢愛敢恨。可我始終是我,只在夜里偷偷哭泣抹淚,白天里卻連傷心二字都不敢稍提。”
“日子流逝,開始有些人家來為二少爺說媒,卻均被他婉拒回去。老爺夫人只道他一心為朝中之事,分不下心來于旁的。我也一直這樣以為的。可他卻終于在一個大雨的日子把我拉到了槐花樹下。他那時沒打傘,渾身濕透了,身子還有些發抖,我嚇壞了,忙想為他打傘,他卻竟把我手里的傘也扔到一旁。雨水滂沱冰涼,他抱著我時的體溫卻十分溫暖。他說他總有一日會功成名就,然后不顧任何人之言娶我為妻。他說他一定會的。”
“我因為又驚又喜又怕又淋了雨,而沒用地一連病了些日子,卻始終在病中傻笑著緊緊握著腕上的白玉鐲子。那是二少爺那時給我的。我怕這鐲子貴重不肯收下,他卻在雨里大笑著說他總有一天會從我這兒收回來的,在他娶我那日。”
“他為出人頭地,便自薦請纓去了鳳凰東北貧瘠之地對抗蠻荒之國翻羽。自此,我每日每夜里便只盼著一件事。就是等他回來。每天夜里,我都要偷偷跪在槐樹下,對上蒼祈愿。望二少爺能平安歸來。過了一月,他竟寫信悄悄命人寄給我。我看了那信,一連笑了好幾天。夏兒催我也寫回信,我起初怕被夫人發覺,實在不敢。但沒想到過了些時日,二少爺竟也寫信催我回他,我啼笑皆非,這才逐漸與他有書信來往。”
“他總寫道,他過不了多久便會歸來。大婚那日,定要鋪滿地的清麗槐花,我還笑那顏色不吉,怎能在大喜之日任性鋪陳。他便問我喜歡什么。我本想寫其實無論什么花都不打緊,只要他在身旁便此生足矣。可我寫了又覺如此十分不妥,便寫了扔,扔了寫,一連過去整整一月也沒將信寄出。可他竟也沒寫信再來催。后來我終于寄了信,卻再未收到過他的回信。”
“忽然音信全無,就如人間蒸發了一般。那平日里送信之人也至此再未來過。我慌了神,冒夫人發現的風險又偷偷出府去找驛站人為我送過許多信。卻始終再沒有回音。”
“我魂不守舍,每天為他祈福。我對上蒼說,清秋兒再無他求,只愿二少爺能毫發無損地平安歸來。不敢在夫人小姐面前展露什么,我這樣惴惴不安地靠著祈福而度過了大半年。每天只看著腕上鐲子發愣,想著二少爺凱旋時身披戎裝的樣子。”
“后來……那一天凌冬兒突然跑來對我說二少爺真的回來了。”
“我一時間開心地落出淚來,見他從馬車上身披陽光走下來,他似又長高了些,模樣也更多了男兒的俊朗剛毅。我站在人群之后,心如打鼓一般,也不知該是何種心情了,就只知道不住地哭。心中只想‘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他還平安。’我一直一直看著他,盼望他能如從前那樣目光落在我身上朝我笑,哪怕一刻也好。”
“可是他沒有。”
“從他身后走出來的女子,美得讓人不敢直視,像天宮里的仙女一般,出塵絕艷。我錯愕地看著她,連自慚形穢都忘了。二少爺扶著她下了馬車,動作輕柔,眸中滿滿地只有她的模樣。她站在人群面前,無半分扭捏之態,樣子落落大方,介紹自己為‘兒媳沐容’。”
“我的故事,就在一刻,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