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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常十一點躺在床上,可是當她的雙眼從天花板上轉到墻上的鐘擺時發現,竟然已經是凌晨三四點了,而她還沒有一點點的睡意。往往到了破曉,睡意才會像白紙上被墨汁滴到暈染出黑白一般微微上頭,然后半夢半醒的睡著,可是卻無法在平時起床的時刻起來,頭重的就像灌了鉛一樣,常常在床上掙扎到中午才能起的來身。
不要跟她說什么心痛之類的話,錢小冬最聽不得了,也許是這次她真的感覺到痛了。
這樣的生活讓她第二天沒有力氣支撐起自己的身軀去追求任何東西,她只想永恒的沉迷在這昏暗的燈光里頭,看不見自己早已腐爛化膿的傷口一直到離去。
她不敢讓別人發現,她經常刻意到高高的地方去,感受自己兩個世界的聲音,感受來自身體的兩股力量,她有太多次的沖動想從高樓振翅飛翔,就像母親一樣,可是她終究還是下樓了,她想如果母親知道她為了某個人而放棄生命,她一定更加瞧不上自己。
她一直在躲避左海,明目張膽的躲避,以前是她甩了別人她才需要躲避,可是今日,她被別人甩了,她也需要躲避。
逃避永遠是敏感神經質的文藝處女座的一大硬傷。
電影開拍了,錢小冬只不只是作為編劇的身份,還是掛在羅方身后的導演,大部分時間她繼續充當羅方的助手在現場幫助處理一些瑣事,但明顯她已經有一些精力不足,每日無眠的生活帶走了她大部分的聰明和靈敏,以及辦事的能力,終于,她躲回了編劇的外殼里,辭掉了導演一職。
她不想回公寓,于是她便躲到了顧緇安練球的地方,每天陪著顧緇安練球,可是她壓根沒有興趣動手來打,她深知自己沒有天賦,何必去挑戰上帝。
她甚至將住的地方移到了顧緇安的球室,當然是在顧緇安的建議之下,那是一間寬敞的停車室改造的,有好幾個空著的屋子,基于喜歡這種昏暗的環境,錢小冬便答應了。
她每天早上一起床,就會有一杯暖和的咖啡,那是錢小冬住下的第二天發現多出的一臺嶄新的咖啡機磨出的。
錢小冬抱著那磨好的咖啡,站到顧緇安的球桌旁,顧緇安會對她一笑,然后繼續打球,大部分時間兩人可以一整天都不怎么說話,可是錢小冬卻太喜歡這樣的自然和安靜,她想,就這么死去,或許也不錯。
可是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她的身體越來越難以承受一杯咖啡的濃度,經常一杯咖啡下肚之后,她就會感覺到手腳無力,甚至微微震顫,然后,一向記憶力極好的她開始發現自己的健忘癥越來越厲害,她感覺自己的腦子里住了一群僵尸,它們一起分享著自己的腦子,她預感自己的腦子即將要消失了吧。
每天跟她朝夕相處的顧緇安也發現了她這一切,時常看她一個人呆呆的望著某個地方,就這么一整天也不開口說話,情緒低落的就像喪尸,連手機也不看,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連她最愛的美食也無法引誘她走出這個大門一步。
她開口說話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最后幾乎屈指可數一天說了多少話,而且這些極少的話語里頭還有許多是重復的,比如她時常早上出來問一句:你什么時候比賽?
顧緇安答了之后,她到了下午又會問,然后晚上又會問,如果是平時的錢小冬根本不用問,她一算就知道比賽的日期。
顧緇安心中覺得不對勁,錢小冬或許自己也感覺到了,于是在某一天的清晨,錢小冬起的比往常早一些,她對顧緇安說:“我要去看醫生,你要陪我去嗎?”
顧緇安陪她到了中醫院,這是錢小冬這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走球室,她有一些生澀,看到人本能的就想往顧緇安身后躲,顧緇安幫她掛了神經科。
醫生是一個看上去有些猥瑣的中年男子,非常符合錢小冬心中對醫生形象的刻畫。
錢小冬極討厭醫院,她討厭那些醫生拿著別人的錢還把自己當上帝那種不可一世的勁,但是中醫院的醫生在深圳來說確實要好很多,至少不會你多問兩句他就不耐煩。
在給錢小冬做了一系列的診療之后,醫生在病歷本上寫著:中度抑郁。
然后開了一些藥,又說了一些什么要多運動,多聽音樂多看書多休閑,不要想太多之類的話,錢小冬一句也沒聽進去,她出神的望著桌上的杯子,直到顧緇安拉著她讓她可以走了,她才跟著顧緇安走了。
但是一出診療室顧緇安就把病歷和醫生給開的藥單都扔掉了,錢小冬不解的看著他,他說:“這些醫生根本沒管病人死活,我認識一個醫生,她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帶你去看”
錢小冬聽他這么說,就點點頭,她此刻似乎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莫說帶她去看醫生,此刻顧緇安就說是我認識一個人販子,我把你帶去賣了,估計錢小冬也會點頭說好的。
顧緇安把錢小冬帶到一個很不靠譜的地方,是一個小巷子東拐西拐,然后拐進一個中醫館,顧緇安打了招呼之后就把錢小冬帶進一個黃色的小屋子,坐下之后就進來一個年約三十幾歲的漂亮姐姐,她面帶微笑坐到錢小冬面前,自我介紹道:“你好小冬妹妹,我姓殷,你喊我殷姐就好了,小安跟我說了一下你的癥狀,你能再跟我說一下,你哪里不舒服嗎?”
“失眠”
“怎么失眠?是入睡困難?還是睡眠質量差?還是容易半夜被驚喜,然后再難以入睡?”
“都有吧”
錢小冬心里其實是覺得自己的精神沒什么問題,她想要治療的只是失眠,但這人完全把她當成神經患者一般來說話,這讓錢小冬心底產生了排斥感。
由于錢小冬并不配合,所以變成了大部分的問題都得由顧緇安來回答,回答到敏感話題時,整個空間會突然變得緊張而小心翼翼,錢小冬受不了這樣的感覺,難道他們以為自己會一時控制不住拿刀來砍人嗎?
不對啊,她只是睡不好,怎么回事就成了神經病了?
診療進行的不太順利,因為錢小冬的情緒越來越煩躁,她討厭別人把她當成病人,還是個精神病人,整個過程一直進行了有四五個小時,殷姐一直嘗試在給錢小冬做心里疏導,但發覺錢小冬的排斥性太強自我防御等級太高之后最終放棄了,還是給她開了一些藥,而且她也看出來了,錢小冬的自尊心極強,她不愿意讓別人認為她患有抑郁癥,就像她不愿承認自己有潔癖一樣。
于是殷姐也沒說給她開的藥是治療抑郁的,只說是治療睡眠的。
給她開的藥有中藥也有西藥,中藥是熬好之后裝進真空袋子里,每天定量喝兩包,喝之前熱一熱就好,配合西藥一起吃,并且殷姐還強調,咖啡活躍神經,對睡眠不好,所以這段期間最好不要喝咖啡。
但從錢小冬眼里的輕蔑,殷姐就知道她幾乎不會按照她說的去做。
走之前,殷姐偷偷跟顧緇安說:“你這個朋友的自我保護意識太強,她是一個極度主觀的人,不會接受別人的勸說,你不用跟她說太多,只要讓她按時吃藥,吃藥過程中留意是否有副作用,有任何問題馬上打我電話,如果沒有問題,一個禮拜藥吃完了再過來。”
在電影拍攝的過程中,錢小冬再沒有去過片場一次,也沒有關注過外界所有的新聞,她每天都在球室里陪著顧緇安練球,然后陪著他去比賽。這是她在漫長的封閉自己過程里唯一的出口,就是肯走出門陪他比賽。
說是她陪顧緇安,實際是顧緇安陪伴她,因為更需要陪伴的人,其實是她。
吃了四個禮拜殷姐不同處方的藥,錢小冬已經能夠勉強睡著,可是睡眠質量依舊不好,時常在半夜像是天空中突然掉落一顆隕石,將她迷迷糊糊的夢魘驚醒,然后她又只能睜著眼等天明。可是她已經坦然面對了,她想,也許她的生命即將要到終點了,所以上帝才把夜晚的時間給她,這沒準是恩賜呢。
她害怕死了喝中藥,現在每天早上,她一起床顧緇安幫她暖的那一杯,已經由咖啡變成了中藥,她吃完早餐就要喝掉它,早晚喝一次,每次喝完,她都幾乎要淚流滿面,其實中藥和咖啡一樣都是苦的,但對于錢小冬來說,現在一個是毒,一個是藥,她深愛著的毒不能碰,她只能喝下這讓她恐懼的藥。
顧緇安每天一定會把裝藥的小袋子扔掉,因為錢小冬要是聞見那個味道,有時會反胃干嘔,早上喝完了藥她便開始恐懼晚上喝藥時間的到來,晚上喝好了她又開始害怕明早那一碗。
或許她的身體好了一些,可是她的心情還是沒有變好,她覺得自己每天活在恐懼之中,這些藥占滿了她的生活,這些味道充斥著她的一整天。
她依舊避免想起左海,即使過去了那么長時間,所有的疼痛還是分毫不減,曾經說著沒有誰離開誰會活不下去的是她,可是事到如今,真正活不下去的卻是她。
她不知自己為什么會走到這個地步,偶爾她會在喝下那一碗藥之后沖進洗手間又吐了個干干凈凈,然后躲在洗手間里頭痛哭,可是哭完她還是會洗干凈自己的臉,整理好自己的面容再走出來見顧緇安。
顧緇安于心不忍,可是他依舊要每天替她暖藥,不管他看見她喝藥時的表情多痛苦,他自己的心里多難過他都不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