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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不過九歲,一個人偷偷翻墻出去,爬到宛平樓樓頂,跪坐在屋脊上,看著重兵護送出使蕭國的馬車,在余暉中沉默遠行,第一次生出了反骨。
他不想再做皇子伴讀,也不想再學太史家的醫術,更不想在小叔面前恭默守靜,他只想平平庸庸地活著,最好能夠遠離太史家,一生在外游歷也好,總好過回去與陷入那骯臟的泥潭,一輩子做不得自己。
太史家愧對白月初,可能也只有他這樣認為。
白月初若要殺他,他也并不想反抗。
……
月初看著他額角的碎發落在眉骨上,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盛了一碗熱湯遞給他:“接著。”
太史子周看著她的臉,愣了許久。
“還沒看夠?”月初瞇起眼睛審視著他。
太史子周立刻挪開視線,接過瓷碗,艱澀地說道:“謝謝。”
月初讓宋沉寒給太史子周身邊的青年也盛了湯,攏了攏腿上的薄毯,看向依舊忌憚著她的藍袍青年,問道:“你叫什么?”
太史子周扭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那青年沉吟了須臾,“我是雍蘭澤。”
月初眉頭擰起,臉色也沉了叁分:“雍齊幽和你什么關系?”
“是我祖父。”
月初低頭捻著指尖,深深吸了口氣,但壓在輪椅扶手上的左指還是悄無聲息地掰斷了一塊木料。
雍齊幽是如今梁帝小朝堂里重臣之一,也是她的師兄,與她是從溪山先生。
雍齊幽是溪山年紀最大的學生,她是溪山所收的年紀最小的學生。
她與雍齊幽鮮少往來,但對他的事跡非常了解。
雍齊幽天賦不佳,貴在一個恒字,讀書學論策比旁人要慢,但他很刻苦,一年到頭未曾有一日懈怠,她還沒有拜入溪山門下時,雍齊幽已經離開溪山的學府,前往昭南參加考試。
雍齊幽年近四十才參加第一次考試,成績也非常一般,中了進士,卻是吊在后幾名,之后在昭南等待官職空缺,最后被安排到了望楚城做縣官。
望楚城是青丘臨近蕭國邊境的城池,窮山惡水、民刁貧窶,十分難管理,每任縣官初上任俱是躊躇滿志,意氣風發;接手一段時間,理政建治的宏愿便碎得一分不剩,境況更是江河日下;叁年離任后無一不是灰頭土臉,悻悻而逃。
雍齊幽也不例外,他不是那種腦子十分靈活的人,有些迂腐刻板,不太善于順應時勢變化,再加上他運氣不太好,叁年后調任被人忘到腦后,愣是在望楚城連任了七年,七年后重返昭南,還是沒被重用,但總算換了個位置,拙遷至負責刑獄司法的從五品大理寺少卿。
擔任大理寺少卿時,雍齊幽已經四十七歲,之后戰戰兢兢在大理寺干了十幾年,一步步爬到了正叁品的大理寺卿,后又調任至刑部侍郎,直到六十五歲才正式踏足權力中心,成了正二品的刑部尚書。
雍齊幽玩弄權術不行,但在查案方面十分厲害,在一些民間案件上行事公允,深得昭南百姓尊重。他和褚師朝纓不同的是,褚師朝纓更堅持自己的政見,但雍齊幽不是,他對梁帝很順從,是一條恭順謙良的獵犬。
梁帝繼位之前,他一直不得志,梁帝繼位后,他慢慢得到重用。
所以他對梁帝非常忠心,忠心到……背叛師門。
若非雍齊幽將溪山門生悉數呈稟梁帝,與她交好的那些師兄們便不會慘遭屠戮,梁帝對于溪山門生中不愿俯首稱臣者,幾乎是趕盡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