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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人雖粗,可心思卻是細膩。不過,原以為她便是再好性子,碰見這種事至少會發一通脾氣或道幾句怨天尤人的話,她這個反應倒很是出乎李二預料。
然這事畢竟是因自己而起,若說心內并無愧疚是不現實的。
聽了這話的李二很不是滋味,沉吟道:“你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搭第三個棚子的。”也就是說,你搭第二個棚子的時候,我不會讓人有機會把它給砍了。
宋希想了半日才明白他的話,半張著眼睛,聲音意外有些嘶啞:“如果他們硬要尋釁,我們是不是連那塊地都要給還回去了?”
自從來到這里后,她一直勤勉做事,未曾對別人抱有奢求。她只是心有不甘。
“不會。”他反手拉住了她抓著他手臂的那只手,說,“比起那事,如今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你這身體養好至少需要兩月。你燒傷之處尚未愈合,這藥未見有效,所以今日我先不替你上了。明日我去鎮子上替你買幾味藥加進去,你如今稍安勿躁,身體第一。”
李二知道她不甘心,但對他來說,她此刻的安危更為重要。方才他替她診脈,脈象紊亂無章,血行暢滯不時。他見識過多少人的脈象,從未見過如此異常。她若非先天羸弱才會受不起他給她下的藥,就是她體質本身就可抗藥。
他知道體質本身抗藥并非一因而起。但觀她脈象,他還無法斷定。只是,若是長此以往下去,她傷口久不愈合,引致感染高熱不退,將來極有可能會引致體內血氣暴/亂。若是自亂,那時他怕是回天也乏力。珍珠粉、胡杛、香七、靈芝等,他只能先以此作藥引先導,輔以普通止血化瘀隆合藥物,只是香七好得,珍珠粉、胡杛、靈芝怕是要到鎮上才有。
口上勸她稍安勿躁,自己卻不能做到一味平靜。雖答應過李緒此生不醫燕人,但他打來這里的第一日始就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見死不救。
燕人,他又何嘗不是燕人?
她如今動不得,他不能再替她換衣服。眼見她慢慢閉上了眼睛,他轉身要出去。卻不料被她冰涼的指尖勾住了手指。他有些意外,回頭望她。
她朝他露出一絲苦笑:“我睡不著,陪我一會好不好?”
他遲疑了下,在床頭坐下來。被她拉住了手,他的手第一次和她真正意義上接觸得這么近,他替她把過脈,但把脈時候的感覺與當下截然不同。他注視著她的那個手,心里微感異樣。
卻不料她見他不拒絕,索性抓住了他的手,指尖穿過他的指尖,緊緊握住了他的。他原本能地想要抗拒掙脫,卻在一瞬的猶豫后放棄了。
“小二……”
他目色沉定,默不作聲。
宋希于蒼白的苦澀中慢慢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心底的感覺像冰塊一樣涼涼地化開去。她知道他不會主動留下來陪她,可他方才真的說了“你放心,有我在”。那一句話她聽見了,就像自己也說了“沒關系,我還有你和香巧呢”,希望他明白,就算他不是真的李二,他于此刻的她來說,也不僅僅是李二而已。她像是夢囈:“能不能等我睡著了……再……走?”
她與他一塊在這炕上睡了這么長時間,卻從未有過肌膚之親——如果沒算上上回兩人相互咬嘴的話。他的手指修長溫暖,若不是因為砍柴種田如今顯得十分粗糙,這雙手該是能繪擅寫的。
她這輩子就算裝得再猛再漢子,內心深處還是渴望有人來愛惜。就如同那回不去的過去,那淹沒在記憶長河中的世界,那時候,她有父有母,有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一大圈男生。生病時有人給買藥,沒錢花時有人給錢,來往學校有車接送,便是去買個Hermes的包,都不用擔心下一步是不是要挨餓。
他不說話,既沒答應也沒說不,只是被她握住的手不曾松開。
還好,他沒有拒絕。
眼皮沉沉地壓降下來,她很快睡著了。
李二也躺下來,將一塊布巾蓋在自己的口鼻之上抵住濃烈彌漫的桃石之氣,長長的睫毛錯落有致,鋪蓋下來。
……
次日巳時二刻的荷花鎮。這天雖不是趕集之日,到底也是十里八荒唯一一個大鎮,所以路上三兩有人,算不上很熱鬧,到底還是很有人氣。
一家茶面攤前,掌柜的正揭開沿街的一口圓形大鍋的木蓋,鍋里蒸汽騰騰地冒著白煙兒,渾濁的湯水被火點熱,正在里頭翻著滾滾的水泡。這鍋里下的是好狗頭棗和牛骨湯,旁邊那鍋是專給熱面的,等面熟了打撈進碗內,舀一勺牛骨湯澆在上面,噴上蔥花和特制的香粉,光是聞著就叫人流口水。
這家店只做牛肉面的小買賣,生意卻好。
一個侍童因被這面香吸引,推著一輛輪椅來到了攤位前。輪椅上坐了個如女子一般美貌的男子,男子身著白衣,纖不染塵。掌柜只瞥了眼主人的面便驚住了,一張嘴巴張得大大的,想問句客官要吃什么卻沒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