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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勻沉默了一下:“送我回房吧。”
“哦。”云修連連打著哈欠來推輪椅,才推了沒一丈路,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云修膽子小,尖叫一聲飛快躲到了公子后面。其實也不是公子后面,是公子的正面。他趴在公子的膝蓋上露出半張臉往外瞧。
縱然已經跟隨他多年,到底還只是個孩子。遇到危險的時候,他第一個反應就是躲在他后面。
“你先回去休息。”上官勻瞅著他,想了想,將他像個小雞一般拎開,這才驅動輪椅轉過身來。
明晃晃的夜色之下,地上,跪著一個垂首黑衣男子:“公子。”
上官勻微揚下巴:“什么事?”
黑衣男子抬了抬頭,在上官勻的目光中又迅速低下頭去:“屬下打探到一些消息……是關于司徒大人的。”
雖然燕朝司徒官職幾易其人,但當著上官勻的面,永遠只能有一個司徒大人,而那個人,永遠只能是許毅。
上官勻眼神一跳,身子微微前傾:“你說的真是許毅?”這么多年未曾有他的消息,他已成習慣。所以手下突傳捷報,他竟然有些反應不過來。
黑衣男子繼續垂眸:“在下前些日子找到以前在宮中服侍過司徒大人的一個宮女,當年司徒大人暴斃身亡之前像是和陳國李緒走得很近。李緒乃是因年輕時效力陳國太皇太后所以取得許可能在宮中自由出入,據說太皇太后死后李緒曾歸隱山林,在殉身為國之前,有人在李緒山外之居見過一個長相極似司徒大人之人。”
上官勻沉默了一下,再次開口時聲音微有發澀:“李緒雖非陳國朝臣,當年因我大燕先帝有恩于他,許毅與先帝長得豈止神似,莫非他因先帝之恩而加施于許毅?”
雖然后來他以身殉國,但其人烈性如此,若其愿意施與援手,許毅能活下來未必不可能。畢竟許毅無論身形長相還是性子頗有當年先帝遺風,也是先帝最為疼愛的四皇孫。當年他幾欲動搖國本立其為太子,皆因朝臣激烈反對作罷,卻因此埋下禍根。先帝圣明,為護寵孫一生平安,只予其地官大司徒一職,卻不料多年之后還是被有心之士送去陳國服辱。
所以說,七歲被封大司徒時的許毅何等榮耀,六年后被送去陳國時便有多恥辱。
黑衣男子稟道:“這個小的不得而知。但此去一路暗訪,查得司徒大人暴斃身亡后乃是一個姓林的總管替他抱棺出城,這個姓林的總管與李緒也頗多往來。陳國國君對司徒大人雖不錯,但因司徒大人一直不從……小的該死,司徒大人寧死不屈,他便頗多嚴責苛難,怕是司徒大人在陳宮之中亦受了不少皮肉之苦。聽人說,移尸入棺時,下人見其身上遍布陳傷舊痕……”言及于此,黑衣男子不忍再說。
上官勻握著輪椅把手的指尖微微發白:早知許毅不會乖乖就范,便是被強加責難,他定是死也不從;若是強而從之,他若是還能活下來,他會變成什么樣,他不得而知。說起來,男子侍奉君主這事在大燕是極端羞恥,但在陳國卻司空見慣。他記得送許毅出城時,他對他說過的話那唯一一句話便是:“死而不甘”。
死而不甘,是死也不甘心。他不甘心,他也是。
他的命是許毅救下來的,在認識許毅之前他慘遭雙親遺棄,差些餓死街頭。許毅所承之痛,他有此生,必定要替他討債。只是這債若是討了他也看不見,豈不遺憾?
“說下去。”上官勻咬牙。
黑衣男子道:“屬下找到那姓林的總管,豈料他人已死。他先在宮中當差時身邊常年跟有一個小太監,那小太監說林總管替司徒大人扶棺出城時因度量陳主意思將其草草安葬不許透露半句。而當年那抬棺木的人私下卻說那棺木極其輕巧,不像內中有人。屬下給予銀兩,叫那小太監帶去當初安葬之地,豈料棺木確有一具且外頭木材早已腐爛,可內中……”
“果然無人?”得到肯定的答復后,上官勻慢慢閉上了眼睛,“我就知道他沒那么容易死。”
等了整整十年,豈能一場空喜?
那個身居高位卻仍能禮賢下士的少年,那個英挺俊秀、于酒桌上道一聲此生只愿做個閑云野鶴笑度人生的少年。在陳國使臣來訪時刻意出難題羞辱大燕無才士時,獨獨他一人挺身而出,引得眾人嘩然的同時也引得陳國君主留意,為自己招至災難。陳國國君垂涎他良久,并無下手之機。
陳燕兩國交戰本因燕國而起,鬧了幾年終歸陳國略勝一籌。陳國卻突然提了休戰,愿虧讓一座城池來換取燕國司徒大人。眾臣大駭,燕帝對親四子原本便不喜,太子許晉又因許毅自幼受祖父偏疼嫉妒在心,在父皇耳邊吹了吹風,燕帝一時發昏,竟真的同意將許毅送去陳國。
對他來說,此去有死無生。所以他走時說他“死而不甘”,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鎮定出乎所有人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