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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句還在說職業(yè)道德,這會兒又變成自由女神像了。她的思維讓人捉摸不透,不過翟昰還是認真回答:“因為她是斷案者,閉著眼睛,是力求客觀公正,不偏不倚?!?
曲衷“嗯”了下:“你說得對?!?
“可我不是她?!?
曲衷不是,翟昰也不是,他們有各自該處的位置和該有的立場。無法改變,亦不可動搖。
上個問題不過是餌,目的是引出這一句,她真正想說的,可恥地躲起來逃避了幾個時辰,最后不得不面對的:
“翟昰,我做錯了是不是?”
廣場舞的音樂在這一刻戛然而止,風也退避三舍,似乎所有的靜都是在為這么一個沉重的問句開道。
曲衷多么希望段寧齊能夠騙她,像騙公安和檢察官一樣,說自己沒做過。這樣的話,她還是可以用期待可能性這幾個字來說服自己給他辯護的。
可是他竟然對她信仰的法律,對那些幼小無辜的生命沒有一點敬畏之心。
從聽到他那些話開始,到下定決心把錄音公開為止。這段時間里,刑辯職業(yè)的道德,和生而為人的道德,后天和先天的這兩種道德,在曲衷的腦中瘋狂地拉扯搏斗,相互掣肘,她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最后她選擇了后者。
但做完這個選擇之后,跑上心頭的是更大的悔意和深深的歉疚。
翟昰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這個問題。他第一次這么近地感受到,原來她的職業(yè)是這么地矛盾,這么地痛苦。
他只能想方設法地轉移她的注意力:“曲衷,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有關海爾曼醫(yī)生的故事?”
這個陌生的人名讓曲衷一怔:“沒有。”隨后好奇心驅使她問出來,“講什么的?”
翟昰真的準備了一個故事:
“這個醫(yī)生他醫(yī)術高超,遠近聞名,以德報怨。曾經有個小偷去他診所盜竊,慌亂中摔折了腿,他連夜給他做了手術,把他徹底治好之后,才把他交給警察?!?
說著他頓了下,是在為這個故事的轉折點作鋪墊。
“沒多久德國發(fā)動二戰(zhàn),有個無惡不作的蓋世太保中槍送到了他的診所。這一次,他卻穿著白大褂,把手術刀插在了那個人的心臟上?!?
曲衷聽得入了迷:“后來呢?”
“后來他上了法庭接受審判,德國納粹指控他,說他玷污了他的手術刀?!?
都這時候了,曲衷第一時間還是先犯職業(yè)?。骸澳撬穆蓭熢趺唇o他辯護的?”
翟昰搖了搖頭:“這個醫(yī)生沒有余溫、陳夕他們那么好運,他沒有律師,只能自己給自己辯護?!?
“他說,救死扶傷是醫(yī)生的天職沒錯。但在那個時候,反法西斯是更高的天職。”
翟昰講這個故事,是想告訴她,她今天的做法雖然違背了律師職業(yè)道德,但是情有可原。因為人是有感情有溫度的,不可能在這種事情面前做到完全理性,無動于衷。
可曲衷的重點卻放錯:“那這個醫(yī)生被無罪釋放了?”
“……”
翟昰沉默了。
因為答案是沒有。
他有罪,罪名是故意殺人。
這是他為履行超額的天職,所付出的代價。
怎么辦,他好像舉了一個反面例子。他該怎么把話圓回來,才不會讓她被他這個爛故事傷得更深。
他不說話,曲衷已經知道了答案。她現在快被各種混亂不堪的情緒填滿了,但又很清楚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什么。心像一顆開裂的堅果,不時有輕微的痛感涌上來。
“和這個醫(yī)生一樣,過了今晚我可能什么都沒了。我以為我的執(zhí)業(yè)生涯才剛剛開始,沒想到……”
沒想到她的執(zhí)業(yè)生涯會葬送于此。
她會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會被申城律協通報批評,會被同行公開譴責。還會被C區(qū)司法局罰款,警告,責令停止執(zhí)業(yè)。
最壞的結果是,她被吊銷律師執(zhí)業(yè)證,被永久地從律師界除名。
或者即便沒有上面這些懲罰,這件事發(fā)生之后,還有哪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愿意信任她,把案子交給她辯護。
不僅如此,她還會被曲萬峰指著鼻子罵:“你清高,你了不起。到頭來呢,你還不是得靠別人?!?
她早就該預料到的。怎么會突然這么順利,好運源源不斷地往她一個人身上砸。
原來是先把她捧到云端,后又狠狠地摔落。
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命運之手隨意灑下的碎鉆,是剎那的,抓不住的璀璨。
時間差不多了,她也該醒了。
說這些時,她始終垂著頭,語氣絕望透頂。翟昰從未見過這么脆弱的曲衷。
更無助的是,他沒辦法安慰她說,想開點,事情或許沒有想象的那么糟。
因為,一切都往好處想的樂觀態(tài)度也是一種病態(tài)。就像為了助興節(jié)日,硬是把劣質的綠光綁在早就光禿的樹枝上,在假裝春天。
“曲衷……”
翟昰喊出她的名字,但下一句該怎么說,完全沒有想好。
聞聲,曲衷抬起頭來看向他。她的瞳孔干凈至極,映出頭頂照明燈的光點,如被繁星點綴的深邃的夜空。
翟昰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蒙上了她的眼睛。
如果不這么做,只怕再多看一眼,他就會湊上去吻她。
這個想法太過強烈。
但他不想在這種時候,讓她知道他有多么在意她。
趁人之危,顯失公平。
很快,他的掌心就濕了。
她在哭,很大可能不想給他看到。
翟昰再也忍不住了,他抬起胳膊,把她按到了懷里。
曲衷不想一而再地在同一個人面前落淚,可是她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她靠在翟昰的胸口深深地吸氣,鼻腔被他身上干凈又好聞的味道填滿了。
她的眼眶變得越來越熱,越來越脹,眼淚不停地往外掉,像一個個丟盔卸甲的敗兵,狼狽不堪,還毫無禮儀地全部蹭到了翟昰的衣服上。
曲衷難受得要死,翟昰又怎么會好受。他什么也幫不了她,只能把她摟緊,摟得更緊。
哭著哭著,曲衷好想立刻在這個溫暖的懷抱里睡過去。
希望永遠不會天亮,明天永遠不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