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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榮欽正在聚精會神地敲著鍵盤,曲衷就這么一聲不吭地站在他對面,也不落座。他停下動作,抬頭問:“有事?”
曲衷壓住躁動的情緒問他:“蘇律師,段寧齊這個案子,您想怎么辯護?”
蘇榮欽似乎沒想到她動作這么快:“你閱卷材料已經全部看完了?”
曲衷直言:“嗯,我沒有思路。”
何止是沒有思路,她打心底里就不想再給這樣的段寧齊辯護了。
可蘇榮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急,你先寫個精神病鑒定的書面申請,寄給承辦檢察官。”
精神病鑒定……是曲衷未曾想過的辯護思路,她想問詳細:“給誰鑒定,段寧齊?”
蘇榮欽大概覺得她問了一句廢話:“除了他還有誰?”
他的命令向來明確不容置喙,但曲衷這次卻并不打算執行:“我認為沒有這個必要。我剛剛和段寧齊通過話了,他口齒清楚,思維活躍,一點也沒有精神病的樣子。”
這曲衷平時是對蘇榮欽恭恭敬敬的沒錯,可在辦案子的事情上,卻也不是頭一次和他頂嘴了。
她說起來頭頭是道的,不過蘇榮欽的執業年限到底是她的好幾倍,他有的是論據反駁:“那你覺得童好看上去像是有精神病的樣子嗎?”
童好,故意殺人未遂,是兩年前曲衷輔助蘇榮欽辦過的一個案子。
被告人童好,年二十。某天凌晨五點,他在一個青年旅舍里,對著同房間的室友連捅13刀,致室友重傷。
那個案子,當時是檢察院那邊主動委托鑒定機構給他做了精神病鑒定,鑒定結果是他患有Habit and Impulse Disorder。
習慣和沖動障礙。
一種精神疾病,一種沖動的癮癖,表現為自己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雖不能達到減免處罰的程度,但法院審判時會酌情參考。
曲衷都記得,但她還是搖頭,像是惡劣地,居心不良地,要把段寧齊的所有出路都給堵死:“精神病鑒定很水,您知道的,況且上了法庭不會有什么用。當初童好減了一年的量刑,是因為他母親賠償了被害人七萬塊錢,而不是因為他患有精神疾病。”
曲衷鐵了心和他抬杠的態度讓蘇榮欽的面色逐漸嚴肅了起來,他緊盯著她:“曲衷,你這些話漏洞百出。首先,精神病鑒定是一項很專業的司法活動。你母校旁邊的司法鑒定中心,你去過不止一次,作為律師你不應該說出‘很水’這個詞。”
“其次,鑒定結果到底是什么,以及上了法庭有沒有用,不是由你說了算,你搞清楚自己身份。”
“最后,我們做這些,最大的目的就是給段寧齊看到,他的辯護律師有多努力,總要讓他覺得這幾萬塊錢的律師費付得值。”
蘇榮欽面不改色,一句句地反駁她。
曲衷思緒難定,呼吸也有些亂了。她接下來說的話開始不經大腦,字眼如大大小小從篩中灑落的黃豆,一顆接一顆,無規則無秩序地往外蹦:
“蘇律師,其實您全都知道的吧。”
“知道段寧齊他不僅僅是起訴意見書里指控的那樣,猥褻兒童。而是強奸,當眾奸淫幼女,多人,情節惡劣,最高可以判死刑的。”
曲衷就這么把段寧齊的行為對應進刑法分則的罪狀和法定刑,把辯護律師的身份從她身體中完全剝離,像個旁觀者似的在打抱不平。
“這案子關乎這么多小孩,有這么多家長去鬧,公安不能也不敢不立案。所以就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硬搞了個猥褻兒童罪,把爛攤子丟到檢察院,讓檢察官去頭疼……”
如果在檢察階段不能形成充分的證據鏈,那么這案子就無法提起公訴,段寧齊就無罪。
曲衷的這些話在蘇榮欽聽來完全是口不擇言,所以他及時打斷了她,順著她沒說完的一句進行辯駁:“你說讓檢察官頭疼,那不是正好有利于段寧齊,也有利于我們的工作嗎?”
是,控方頭疼,辯方就得利,多么簡單的結論。
可曲衷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她抿緊了唇,蘇榮欽說的話她一點都聽不進去了。
“我不明白你特地跑來和我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蘇榮欽說他不明白,可曲衷覺得其實他都明白,只是揣著明白裝糊涂。他有這個本事,所以他是申城最頂尖的律師。
說著說著,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他知道他們兩個內部的爭吵沒有任何意義:“曲衷,你說的這些都不是你我該管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給我一份完美的精神病鑒定申請書,和一份完美的辯護意見。”
“明天下班之前給我。”
曲衷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出蘇榮欽辦公室的。
她回到工位上,打開文字文檔,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就感覺靈魂和肉體有一剎那的分離,又很快回到身體。
她關掉所有的文書界面,點擊右下角的微信圖標,給這個案子的承辦檢察官發了一則消息:
“今晚有空嗎,我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