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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鐵青的臉,干裂的唇,沉澀的音,將我所有的幻想都打滅了。“你、你可知道他是誰?”“我不知道,但我也不在乎。”“今天無論如何,我也要殺了他。”
“你不可以!”我急了,沖口就說:“我喜歡他,你、你若殺了他,便如殺了我一般。”
哥哥一臉的難以置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問了一句:“莫非你和他已經......已經......”我知道哥哥指的是什么,羞紅了臉,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和他之間什么也沒發生,但我卻心甘情愿為他置名節于不顧。
哥哥的劍舉起又放下,如此再三,想殺我,也想殺他,因為我丟了家里的臉。可他還是愛我的,終于還是長嘆了一口氣,走開了。
我無法形容我當時的心情,也不知道那是一種解脫還是又一圈痛苦的輪回。他嘆了口氣,對我說道:“你的話,救了他。”那時候,我并不知道,他的傷已好了一大半了,那時的他,全天下除了那個世人稱道的佛宗外,絕沒有第二個能再傷他的人。當然也包括我的哥哥。
從那以后,哥哥再也沒有來看過我。他告訴我,他就是他們口中的魔。他殺了很多人,很多、很多,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他這幾個月來,究竟殺了多少人。
我沒有詫異,也沒有害怕,因為第一眼見到他時,我已然察覺。
他說,當他醒來的那一刻,他就明白會有這么一天。他不想拖累我,但傷勢太重,心中又有一事未了,不能輕易就死,這才留下。他說,他對不起我。我搖了搖頭,不知怎的,我心中沒有恨,也沒有遺憾。
我知道,他就要走了。
他要我給他一個月的時間,等他把事情辦完,他一定會再回來。
我點了點頭。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可是對我而言,卻是無比的漫長,那一個月,我便仿佛過了十年,再也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小女孩。
那時寒露已過,轉眼就是霜降。我望著院子里的花樹,樹依舊是綠色,可已不再是嫩綠。我手里的花瓣兒被風一吹,飛舞起來。
我望著漫天落英,幽幽嘆息。花兒落地,眼兒抬起,出現在我面前的竟然是那個白衣的他。
我愣了,他更瘦了,眼神也更憂郁了。他就在我面前,跪在我的身前,痛哭起來。他說,他負了她的托付。雖然那日的秋雨早已停,可我又一次見到了他桀驁的淚。我撫摸著他的發,輕聲安慰,就像撫慰一個受傷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們對月舉杯,他把他的故事,全都告訴了我。
我為醉倒的他披上了被,我知道,他寧愿醉在明月松間下,也不愿睡在溫室暖閣中。我靜靜的陪著他,想象著那個讓他心儀的女子,她一定有一雙秋水剪瞳,是月宮的嫦娥、是浣紗的西子。
隨后的兩個月,他與我談琴、論詩,指點我武功。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的武功是有多高。他把我家傳的武學全都整理了一遍,還詳細地解釋給我聽。我知道,他又要走了。
他講完,嘆了口氣。他說他始終放不下那個孩子,他還是想再走一遍華夏,再找一遍天涯。我點頭說,你去吧,別讓自己有遺憾。他取出玉簫,把簫上的下弦月玉墜取了下來,遞到我的手中。我的眼前似一層暈開的水霧,攏在那塊玉上,我笑了,可淚水卻奪眶而出。
我不知道,我愛上的是那個白衣的他,還是他那晶瑩剔透的眼淚。
可我卻知道此生與那孑然的身影只能是有緣無分。
但我也知道,如水的時光,會沉寂我的心。
風蕭蕭,飛鳥過,煙樹和云沙。
也許,四年前的時光,便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2],四年前的某一天,他也還是秋雨晴時淚不晴。
沈素音書于萬歷三十九年,是夜月華如水,風凈秋濃。
[1]出自北宋蘇軾詞《南鄉子》,全詞如下:
“回首亂山橫。不見居人只見城。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
歸路晚風清。一枕初寒夢不成。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秋雨晴時淚不晴。”
[2]出自清納蘭性德詞《虞美人》,全詞如下:
“銀床淅瀝青梧老,屧粉秋蛩掃。采香行處蹙連錢,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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