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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犬子一直在前線軍營,有勞您照顧了,如今家國動蕩事體繁多,老夫一直未曾答謝您,真是失儀。”
孔南心笑:“大人客氣了,令郎主動請纓投軍前線,幾次陪著卑職轉戰危急,司空家有此鳳雛良駒,令人羨艷。”
不過寒暄兩三句,小黃門聽著兩人你來我往聽得臉都要綠了,忍不住抬出“陛下”插嘴催促,司空大人僵笑了兩聲,這才緩緩讓開路來,丹口孔雀朝他頷首,緊接著扶著自己的車轅上了輦。筆直的宮道上馬車輕捷而去,司空老大人剎那間斂住笑意,提著官府衣服急匆匆便往宮外走去。
“大人,大人……”捧著文書的內侍在后面驚訝地追趕他,壓著聲音追問:“大人這是去哪?不去值房了?”
“要出事了,”司空大人喘著氣,森嚴而急切地于宮門外宣召自家府上的馬車,“陛下……陛下他此時不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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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繇?”通天鐵牢,帝王回身看向兒子:“你找到他了?”
巨靈宮一役后墨麒麟身死,向繇便帶著他的尸身下落不明,沒有人知曉他去往何地,但是論起陰陽讖緯秘術修靈,他的確是此道不可多得的大才。
“去歲雪瓴宮后之后兒臣領了這通天鐵牢的職司,便一直派人尋找向繇的下落,兒臣知道父親心憂,不敢不事事上心,上個月,終于得到了手下消息,說是在天衍王圖之外的極南煙瘴林中,發現了向繇的蹤跡。”
辛澗皺了皺眉頭:“居然跑到那么遠,那他現在如何了?”
辛和:“下人傳來消息,說是他顛沛流離,很是狼狽,在那野蠻煙瘴之處與土著民胡來,生下一子,便吞食一子,似乎是為生滿八個兒子,成九頭蛇之身,再回來找辛鸞報殺夫之仇。”
辛澗聞言不由攢起眉頭,沒有說話,辛和見父王不出聲表態,還以為在暗中質疑他的辦事能力,不由更堅定了幾分語氣,大聲說:“父王放心,辛鸞殺他丈夫,他復仇之心已如癡如醉,雖然現在他尚未成九頭蛇之身,但是兒臣親自去勸服入父親陣營,他定也能同意,有此強助,控制這五百‘異軍’又何足道哉!……”
“陛下,司空大人請見。”辛和說得正激越,不想清凌凌一道聲音,把他的雄圖大志輕巧打斷。
帝王側首:“什么急事?都追到這里來了?”
辛和也立刻狐假虎威訓斥那傳信的內侍:“有沒有眼色,憑他什么人都先候著!沒瞧見陛下正在忙正事嚒!”
牢籠鐵鏈巨響,那內侍被一呵責,立刻打了個寒噤,彎腰正欲退下,不想司空老大人居然硬闖了進來,“陛下——!”老大人一把年紀,此時也顧不上君臣儀態,幾步踉蹌地奔進這濕冷地牢,劈頭叩首便道,“陛下,孔南心此時已入王庭述職,陛下理應回宮溫諭褒賞,莫涼了中境前線十余萬將士之心!”
辛和早看司空府不慣,老匹夫以為辛襄已去,儲副應立長為安,對他之前幾次拉攏頗多不以為然,這次正讓他撞見對父王的決斷指手畫腳,他怎能不好好發作?
他張開嘴,正欲譏諷幾句,誰知辛澗似是知道這頑劣的兒子會做什么一般,抬手止住了他,垂頭對老大人悠悠道:“司空乃寡人肱骨之臣,寡人不瞞你。孔南心里通外敵,縱容叛軍,今日賜他宮中自盡,已是恩典,老大人不必再勸。”
“這是誰在聞風傳事?”
司空老大人看辛澗說得如此輕巧,如此篤定,不由瞥了辛和一眼,痛心道,“陛下明察,丹口孔雀為這個國家建下多少功勞,他若想要投敵,那辛鸞早便打過了漳水河!臣請陛下收回旨意,臣愿意為他作保!”
帝王無情,聞言轉過身去。
辛和別有會心地笑了下,上前兩步:“老大人何必如此呢?陛下能做此決斷,自然是有如山的鐵證,不然也不會這般發落‘中君’……還有,”他附耳過去,陰刻道:“您也不必含沙射影于我,您可知此時在王庭送孔南心上路的,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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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殿下,怎地是您?”
王庭,清涼殿,丹口孔雀被身側的小黃門引著覲見,本應是天子起居之地,誰知走進殿門竟無一內侍在側,只有二王子辛移孤零零站在滴水檐下,面色不郁。
孔南心此前收下了二殿下的招攬,見他自然多一分視同主君的客氣,上前一步正欲行禮,誰知辛移見了他卻猛地抬手,重重地拍了兩聲巴掌!
這暗殺的信號是如此的分明,孔南心心頭一寒,身經百戰的敏感令他腳下急退,一躍躲開破空刺來的鋒利箭羽!而就在這瞬息間,一排排弓箭手、刀斧手從宮殿兩側現身,挾勢將冰冷的利刃,森寒地對準了他——
身后的大門已經被人叩緊,此般情狀,丹口孔雀冷冷抬頭:“殿下,這是何意?”
“你還敢問本宮何意?”
滴水檐下,辛移被人層層護衛著,奮力提振聲音,“丹口孔雀枉本宮之前對你如此信重,你與那鄒吾暗通軍機,縱容叛軍之情事,今日事敗,還不束手就擒!”
“殿下休要胡言!”
這一刻,丹口孔雀是真的怒了,他戟指王子,大聲斥責,“臣與鄒吾并無殿下所說之情事,臣自度無罪,清清白白,陛下在哪,臣要面見陛下!”
“遲了!你通敵的證據早擺上父王的御案,陛下才不愿看你這叛臣的面孔!”辛移用力嘶吼來掩飾自己的虛弱,他也在肝顫,他知道丹口孔雀是怎樣的敵手,哪怕準備萬全,可他還是會惶恐,“本宮勸你還是速速就死罷,陛下圣明,中境戰事當先,不會牽連你的家人……”
“臣要看狀供。”
辛移兀自喋喋不休,聞言呆怔了剎那:“……什么?”
“我自知逃不出去,可總要死得明白。”
孔南心掃了一眼這三百余人的弓箭手,已經不想看著軟弱無能的王子,他算什么高辛氏?他甚至挨不過他父親稍施的壓力,來做這劊子手的污糟事情:“我要看狀供!”
要說那辛移是何等軟弱何等沒有決斷力之人,遲疑一陣,竟答應了,著人去御案上供狀,清涼殿的內侍抖如篩糠,擠過層疊的禁軍,舉著一盞托盤送到孔南心身前,那盤上,除了一紙供狀,還有一杯毒酒。
孔南心抓住那一紙供狀去看,才掃過幾眼,腳下竟踉蹌了一下——他的左腿,那是二十三年前打天下時的舊傷了,他喉頭縮緊,只見那些字,那些無中生有還能交替而證的字,認證物證俱全,他就好像看無數的蟻,密密地從紙張上蠕動出來,來嚙咬他的手臂,第一次,他覺得這朝廷,竟然讓他感到那般的無望。
看罷,丹口孔雀點了點頭,凄然大笑:“殿下若早拿出這紙狀述來,又何必刀斧手。”
亂刀砍死、亂箭射死都不體面,說罷,他拿起了毒酒,風雅卓絕地,一飲而盡。
后來的后來,司空復被父親強制喊回京城,當時從從尚在前線御敵,孔南心之死秘不發喪,老父親燈下榻前坦言述說,司空復聽后宛如頭遭痛擊。之后的之后,貴介子弟努力地去探聽消息,努力地去找當日讓陛下下定決心的證供,才發現那罪狀真是嚴密細致,從中境通都的子民始、退伍的士兵、中層將領、途經驛站的驛丞,甚至還有孔南心的家臣,搜集材料之細密,從下層著手,層層地株連,讓人不得不信。
“可誰通敵,他也不會通敵啊……”
司空復震驚,失望痛恨之情只恨不能泣血捶膺。他知道神京早已有此風氣,卻不知這些辦案人已經如此地老道,之后他又知道當日逼殺丹口孔雀乃二王子殿下,那種感覺,竟是麻痛到無比的痛心!天衍十六年始,自上而下散播過多少的冤假錯,證據斑駁,終于,這些“通敵”罪名從白角這等小民小官開始,直逼到封疆大吏、國之柱石,從一條條活生生的性命變成了“異軍”中一個個非人的武士,司空復甚至不必去問丹口孔雀的罪狀,到底是誰的羅織!
將士舍生忘死,到底是為了什么啊?
正午,炙熱陽光,青天白日——
一行白鶴抿翅而飛——
司空大人渾身虛軟地從通天鐵牢里走出來,六神無主,口中喃喃,只有一句,“我天衍自毀長城……自毀長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