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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吾一次又一次地抬頭，他知道辛鸞看不到地圖，但是他所說路線的改動，與地圖所畫，根本就是毫無差池，他不知道這三年，辛鸞是有多少次靜靜地站在天衍的地圖前，設想分配著數(shù)十萬的大軍，設想著如何攻守制敵，才能把這些小路大道記得如此的清晰。

幾個人都不磨蹭，三盞茶的功夫就已經(jīng)描摹出個大致脈絡，確定了方向，正當此時外面也傳來回令，數(shù)千人已經(jīng)整隊好待主將訓話，紅、仇、徐正要告退，身側忽有人插嘴：“殿下，末將有話。”

辛鸞側過頭去，驚訝：“是十三？”

胡十三也有些意外，沒想到辛鸞居然能從聲音就辨認出他，大聲回應：“是卑職！”

“你不是在西南？”辛鸞想到什么，整肅了表情：“莊先生也來了？”

仇英插嘴：“那位莊先生才不入險境，他派胡十三接應，自己又繞路玉山另一側了。”

辛鸞麾下多是心直口快之人，有什么不滿都是當面說，辛鸞聽說莊先生不在，一根弦頓時松了不少，也不理會仇英，偏頭問胡十三，“你想說什么？”

胡十三：“卑職看到三位將軍謀劃多是中境與北地富饒之所，卻不提南境一線之事……”

鄒吾向他投去目光——

仇英飛快截斷他：“南境現(xiàn)有三分之一已經(jīng)歸降殿下，合川一線南側難攻北側，縱然提兵縱深亦益處無多，那大軍拼殺，何必南地？”

胡十三：“南地銜連錫金要道，占得合川一線可保中線北線輜重糧草之交通，況西南山川險要乃國之門戶，若家門口外患不得靖平，險要山川轉眼或成桎梏我軍之鎖鏈。”

仇英點了下頭：“那按照你的說法，那只要控制住整個錫金要道和周邊郡邑便可，這個思路我與諸位將軍都有。”胡十三還欲再說，仇英卻已經(jīng)不輕不重地賭了回去，“天衍，權，無過東境，富，無過中境，強，無過北境，南地已非三年前鼎盛之南地，一則無強兵捍守，二則并無戰(zhàn)略遠利可圖，三則合川天險，萬難逾越。故，南地，不如中境、東境，于王業(yè)，遠矣。”

辛鸞閉眼展了下眉毛，真想不到，不學無術的仇英居然能侃侃而談如此長篇大論。

胡十三卻不服，朝著辛鸞道：“殿下是想做驕君，還是想做明君？”

紅竊脂、徐守文等倏地變了臉色，“大膽！”

辛鸞卻笑了一下，“無妨，讓他說。”

胡十三：“驕君，驕矜之君，好利使民疲，明君，英明之君，善用其臣，一統(tǒng)天下。如今南境數(shù)郡邑易幟，五分乃感念殿下三年前之恩德，五分不過畏懼殿下之威勢、跟風下場，殿下若無視其拳拳之誠意，舍南境而不顧，寒的是萬千南地百姓之心。誠如仇將軍所言，王業(yè)之實確在中境、東境，可殿下王業(yè)之名，卻在這些百姓的口口相傳之中……殿下，您非一世之人，非一代之君，南境的確積貧積弱，可一年不成，還有三年，三年不成，還有五年，取其地廣國，繕其民廣兵，撫其民廣德，此乃真正之遠利！殿下三年前功業(yè)未竟，三年后，您就不動心嚒？

一時間，大帳之中，落針可聞。

鄒吾沉默著看向辛鸞，整個爭論他一字不發(fā)：臣子兩方已各具諫言，這個時候，只需主君的決斷。

主君坐在上首，陽光鍍在他的臉上，勾出驚心動魄的折線，忽然間，他笑了一下，問胡十三：“出征呢？有把握嗎？”

胡十三被那光晃了眼，一愣：“沒……沒把握。”

紅竊脂搖頭。鄒吾挑了下眉毛。仇英“噗”地笑出聲。

辛鸞也笑，抿唇撐住顴骨：“我看十三步步算得都很清楚。”

辛鸞有些欣慰，想著這個曾經(jīng)在渝都上下文盲中找出的難得識字的人，最開始只是昂他搜集一些坊間傳聞，當年渝都瘟疫他盛怒之下甩鍋他一個耳光，還說他自作聰明，不想如今，也有如此見識了。如是過了一息，辛鸞坐直身體，輕緩道，“那孤便將南線指揮交給你。你來試試。”

剎那間，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看向辛鸞——

·

天衍三大戰(zhàn)線改朝換代，中線，南線，北線。

后世史學家稱，中線出名將，中線對名將，五王之戰(zhàn)中英才與梟雄雨后春筍般冒頭，而中線戰(zhàn)場就是那個英雄遍地開花的地方，卷入此場戰(zhàn)線的的每一位將領，論軍事作戰(zhàn)能力，放在其他哪一個朝代都足夠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可他們偏偏扎堆兒在了中境，能人太多的結果就是搞得荊山璞玉都要顯得狀若平庸，而其中最為傳奇的就是武烈王親手組建的軍團，后世三十六年，未來天衍的六位元帥，全部出在他這一支隊伍里，成玄兩帝所信重的將領，無一不是武烈王的學生。

北線起先攻取西涼之鑰，原本最開始只為了占據(jù)廣闊牧場礦藏，不想傳奇的軍隊對上卓越的對手，辛鸞與西旻麾下兩大悍勇名將相遇，打出后世聳人聽聞的戰(zhàn)果。

而南線，辛鸞“隨手”發(fā)出任命，不僅僅后世學者沒發(fā)現(xiàn)主將胡十三在此之前有什么勝人之處，便是當時帳內(nèi)的所有人也不理解辛鸞是哪里來的信心，竟然對一個資歷完全不足的青年護衛(wèi)，給予了如此的信任。

胡十三當日握著辛鸞給玉印就走了，借助化形之人直飛西南，調(diào)出五千兵馬，第一站，來縣，第二站，錫金走廊，一路像個爹不親娘不愛的半大兒子，吸納降兵，安撫兵民，不斷地與自己的本路人馬匯合，再繼續(xù)往前打。

就在后方指揮一度愣神的情況下，胡十三縱橫狂奔在南線戰(zhàn)場，一個月下七城，三個月下三十六城，初始五個月，攻城數(shù)量只增無減，血氣方剛，銳不可當。西南得線報曾遲了一步：隨邑已經(jīng)調(diào)撥了赤炎老將軍史征鎮(zhèn)守，辛鸞急命胡十三不要貿(mào)然進軍，誰知胡十三帶的這群人真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山溝里的娃子不認識名將，辛鸞的線報還沒到長治地區(qū)，胡十三的捷報已經(jīng)回來：“隨邑冶鐵礦山，占住了！”

昭帝身邊常用兩類人，一類文質(zhì)彬彬，實際筋骨桀驁，另一類人默不作聲，遇事提刀就上，胡十三無疑便是后者典型。

在中線、北線每前進一步都造成巨大傷亡的時候，南線胡十三氣勢如虹，過關斬將，一路平推，處于一種停不下來的狀態(tài)，整整十五個月，因為他行軍太過迅速，后方的辛鸞和他的一眾謀士也在考慮是否該停一停，鞏固防線，擔心胡十三的先鋒沖入敵軍腹地進攻會被攔腰切斷，結果胡十三作為主將親自勘探前線，不顧后方命令，一路膽大心細地向前推進，在辛鸞下過停戰(zhàn)命令后，仍然出現(xiàn)了一日奪三城的戰(zhàn)績。

遇到這樣的不遵指令的將領，換做別的主君早便不能忍耐，可是辛鸞聽說后，直接解下了自己的鳳凰符令，將南線軍事全權授命胡十三，甚至為了配合他風馳電掣的進攻，辛鸞派人告訴他：別多慮，按照你的想法打，孤幫你搞定后方。

第二日便親自去登門勸說何方歸與巢瑞兩位德高望重的將軍，請求何方歸在收復的南地進行安撫，穩(wěn)定兵民，巢瑞鎮(zhèn)守運輸通道，待時以動，若出現(xiàn)任何歸而復叛的情況，隨時準備救火。

后世也稱，昭帝麾下君臣關系極其和諧，天時加人和，整個南線戰(zhàn)場，讓資歷高的人配合資歷低的人，年紀大的人服從年紀輕的人，最后打出了如此奇妙豐碩的戰(zhàn)果。后人學其皮毛不學其精髓，還以為昭帝是故意如此搭配，利用矛盾來統(tǒng)馭下屬，實乃大謬。

而整個南線，雖然在戰(zhàn)爭早期，昭帝因為準備充分，其人力、戰(zhàn)利并未太多調(diào)入使用，然到戰(zhàn)爭后期，兩位爭雄的帝王實力此消彼長，這些納入辛鸞勢力范圍的財、人、物，無疑保證了更強大的后備力量。

·

紅竊脂、仇英、徐守文等人都滿腹狐疑地走了，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時風月展了展眉頭，左右看了鄒吾和辛鸞一眼，背起藥箱，也知趣的走了，大帳內(nèi)忽然安靜了下來，辛鸞好像能意識到要發(fā)生什么，剛剛還能揮斥方遒、專橫獨斷的他，忽然有些緊張地繃直了脊背，因為看不見，一時竟有些無措。

鄒吾靠過來，先握住他的手腕，再握他的手，像捋一只在午后習慣了獨自曬太陽的野貓，低聲：“帶你去洗洗臉，洗洗手？”

帳內(nèi)的條件是肯定打不了水的，辛鸞輕點了下頭，任他牽著，站起來。這是辛鸞受傷后第一次允許有人給他蒙住眼睛，雪白的布帶垂下來，纏綿地撫在他的眼前，滿是藥的清苦。

一路都不好走，鄒吾避開人群隊伍，走起偏狹的路，腳下高高低低，時不時就要提醒辛鸞小心，茂密的樹枝刮擦著辛鸞，辛鸞任鄒吾牽著，也不說話，乖乖地被拉著，乖乖地跟著，之后他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他乖乖地被人挾住肋下抱下了一處土坡，然后被引著蹲下身，乖乖地任人用沾濕的布條擦他的臉和手，乖巧中有無比的溫潤和依戀。

裹在手上的絲帶被解開了，之前的燙傷沒有好好的處理，這樣渾濁潮濕的地界，傷口破爛開，浸漬著汗水，把那條原本紫色的帶子染得污濁不堪。

鄒吾和他一起蹲著，將他的手掌耐心地展開，捋著他的五指指縫，沾著水，幫他擦拭血污，然后辛鸞聽見他撕拉撕拉咀嚼聲音，他的手被抬起，緊接著，一塊嚼碎的青草唾在他手心上，沿著一整片腫脹的傷口推開……

鄒吾抓著他另一只手里的絲帶，好像想要扔掉，辛鸞忽然不安地抓緊，可憐地圈住膝蓋：“別扔它，不要扔它。”

鄒吾輕輕皺起眉頭。

他是聽說了五侯之死往回趕的，他猜出了辛鸞要行動了，這一路上，潮水般的消息涌了過來：雪瓴宮，白角異形，齊策之死，齊嵩之死，辛澗弒君，還有給他的平反等等等等光怪陸離的聲音……當然，還有辛襄之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