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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的左手還裹著被血湮黑的絲帶,徐守文被他隔著絲帶緊緊抓著手臂,只感覺那手尤其的用力、尤其的顫抖,骨節(jié)都泛出青白,許久,一陣細微的風搖晃樹林,那絲帶也亦有氣無力地晃了晃。
辛鸞問:“……我哥哥,他上來了嚒。”
落月淵上,風煙俱寂。
徐守文低垂了聲音:“……沒有。”
辛鸞默然良久,然后,他慢慢道:“守文,我眼睛看不見了。別聲張,去喊時風月來。”
第217章 斬魂(4)
“這就是你讓白狼部在三川郡采購的東西?”
小銅鏡嵌合著,發(fā)出兇險的“擦擦擦”地聲響,樊邯帶著西旻奔襲數(shù)個時辰,確定身后定無追兵后緩緩停下,于溪邊打了野物,烤了火,打算先修整一番,誰知西旻也不說話,只殺氣騰騰地嚯嚯磨鏡,樊邯忍不住開口問她。
西旻沒有否認,悶聲道:“我一個弱女子想與高辛氏周旋,肯定要預備些自保的東西。”
高辛氏人人皆化形可飛,眼睛最敏銳也最敏感,她手中的鏡子采自鏡樓的原料磨石,是天生克敵的東西。她早有預備。
樊邯:“北境要開戰(zhàn)了?”
西旻:“對。”
樊邯:“向陳留王開戰(zhàn)?”
西旻:“對。”
樊邯皺起眉頭來:“可人不是他殺的,章華太子是自己跳下去的,殿下明明知道求死之人……”
西旻倏地抬眼。
樊邯心口兇險地一跳,哽了一下,努力把話的尾巴接上,“……救不得。”
西旻瞇起眼:“你很欣賞辛鸞?”
樊邯避而不答:“卑職是您的臣屬,卑職只是說一句公道話,就算您早有起兵之意思,劍鋒所指也不該是陳留王,還是說……殿下開戰(zhàn)之后,還另有打算?”
西旻將那手中鏡子一摔,騰地站了起來:“你以為我只會算計?只有鐵石心腸嚒?”
哈靈斯曾說過權(quán)謀什么最是無聊,玩家只要讓對手永遠看不穿招式便能屢屢得手,西旻周旋其中,便屬其中典型,因為她有動機,卻沒有人看得穿她的動機,有性格,偏讓人看不清她的為人,有打算,又讓人猜不透她的打算,這是女人天生的優(yōu)勢,弱小、善偽裝、善變,只要小心,未必不能撕開自己的天地,可這話說得好像她沒有了自己的感情一樣……
“辛遠聲,他是我丈夫。”西旻心底竄出了一股火,為身邊所有人的不理解,為他們的錯看,“就算我和他沒有夫妻之愛,卻仍有朋友之義、同盟之情,我們也是曾經(jīng)為了對方披肝瀝膽、兩肋插刀的!現(xiàn)在他慘死深淵之下,我作為未亡人,難道就不配為他報仇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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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城門還未開,天陰得仿佛要壓下來。
中行沂一路跑馬沖進三川郡通城,來不及等人通報就大步闖進了孔南心的私宅內(nèi)室,直接在屏風外跪倒,奮力地喘息道:“主公!大事不好!章華,章華太子……歿了……”
那聲音顫抖,最開始兩個字因氣喘而挑高,尖利得仿佛天都塌了下來。
孔南心在內(nèi)室聽得心頭一聳,手杖都來不及拿,敞著淡白色外衣衣帶繞過屏風就走了出來:“你說什么?”
中行沂:“昨晚得到的消息,章華太子追擊陳留王,于落月淵墜崖……”
這般塌天的消息,饒是孔南心沉穩(wěn)也忍不住眼前一黑,傷腿痙攣著踉蹌了一下,腳下打滑險些原地栽倒,中行沂嚇得心頭一寒,立刻爬起來扶他,眼見著丹口孔雀的表情還算沖淡,可眼神卻是癡了,“完了……”
“一個殺其父,一個殺其子,這血海的深仇……天衍分裂之禍,再也無法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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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襄……”
宮燈點明了,墉城的行宮之中,帝王消瘦的臉頰仿佛是被誰用鞭子狠狠地抽了兩下。
稟告的內(nèi)侍面露驚恐,立刻跪倒:“陛下節(jié)哀——”
辛澗像是沒聽明白,想要站起來更衣,使了力氣卻又頹然坐倒在龍床上,他遲疑良久,低頭問,“寡人的兒子怎么會死呢?是了,一定是又跟寡人玩的把戲,去,去把他喊回來,不用他追擊陳留王了。”
內(nèi)侍們的心肝都要被凍透了,卻不敢不答:“陛下還要節(jié)哀,章華太子……確實賓天了……”
“不可能!”
帝王騰地站了起來,飛快地踱了幾步,茫然四顧,似乎在找什么東西一般。
喃喃道:“……阿襄呢?寡人的兒子辛襄,寡人的太子阿襄……”
內(nèi)侍們肝膽俱裂,不敢答應(yīng),只能放聲大哭,哭這悲慘亂烈的噩耗,哭這盛世帝國的太子。終于,內(nèi)侍們的哭聲喚醒了帝王的神志,他頭痛欲裂地捏住太陽穴,喘息問:“誰殺的?太子的尸骨呢?”
內(nèi)侍哭喊:“是……是陳留王!太子在落月淵失救,尸骨無存……”
帝王點了點頭,居然有難得的寬容,“好,你們?nèi)グ寻⑾鍘Щ貋恚讶艘H自舉行國葬,去……去把他的尸骨帶回來……”
內(nèi)侍如蒙大赦,大聲應(yīng)和一句,立刻叩著頭立刻領(lǐng)旨而去,完全沒有意識到寢宮之中人都已失了魂魄:落月淵,其深可落日月,不見其底,哪還有尸骨可收……
天衍十九年,四月二十二日夜。
辛襄辛遠聲喪命,享年,二十二歲。
一代天驕驟然薨逝,所有人皆是難以置信,跟隨帝王墉城駐蹕的各士族高官晨起驟然聽此消息,皆是騰地從榻上坐起,以為猶在夢中。
可再可怕的夢也不會如此了。
辛遠聲,這國家曾對這個年輕人,寄予厚望。
陳留王宣戰(zhàn),在東朝看來雖然棘手,卻并不致命,和陳留王一輩的辛遠聲,遠比陳留王更優(yōu)秀更卓著,一朝風起云涌,還不知將來是誰會左右亂局,勘定天下,他們氣定神閑地在辛遠聲身上押下所有賭注,從不懷疑自己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