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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那天的意氣并沒有堅持到最后。
一人一獸最后斗到白熱化,青牛受不得紅色所激,對著辛襄憤怒的沖鋒,緊追不舍。
盡管辛襄身體靈活如貓,一直在抖著大氅,轉圈、急退、牽引著樊邯的行動,但是他手上已經沒有稱手的尖利武器,幾次翻身想要制住樊邯也都是用重拳擂打樊邯的背部!
兩個人進入了可怕的消耗戰,巨大的青牛憤怒地咆哮怒吼,混亂的沖鋒里踏出令人發昏的嘎扎嘎扎聲,辛襄身上的護脛、臂鎧全都被樊邯撞碎了,兩個人沉悶的打斗在寒氣中結霜,一時連陽光都不再穿透低矮的云層。
誰都能看出來再打下去會無法收拾,段器和幾個控場的將軍拼命地敲鑼,但是臺下的兩個人根本無視了這些,辛鸞在二樓上無助地觀望,甚至恨起自己為什么要把大氅拋給辛襄,內侍從三樓跑下來,生怕加一個人的重量把木板踩踏,一個個在身后不知如何是好地低聲呼喊他。
“住手!”所有觀眾的呆愣中,辛鸞是忽然喊起來的。
他拼命地朝場下嘶吼,“聽到沒有!你們兩個都住手!不要打了!”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沒有人聽他的話,辛鸞暈頭轉向,無助而狂野地在四周想找點什么扔過去阻止比武,可是他撿起來砸出去的木塊、隼頭都沒能再扔那么遠,他越來越急,不斷地踏腳叫喊!
兩丈外的內監看著辛鸞腳下那快已經裂開的木板心驚膽戰,就差在跪下哀求殿下回來,辛鸞卻全然不見,還在拼命拍打著斷裂的木欄喊著住手!
而臺下,青牛憤怒地哞了一聲,如同高大陡峭的絕壁一樣壓了過來,辛襄許是力竭,許是大意,牛角的攻擊下陡然慢了一刻!
辛鸞再也站不住,猛地拍欄,絕望地尖叫了一聲!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一箭花雨猛地從他手中猛地竄開,去勢急勁地打在了樊邯的臉上!南側二樓的看臺驟然一亮,樊邯的腳步遲了剎那,辛襄險而又險地抱著左臂避開!緊接著,第一波,第二波,那桃花像是乍然落地的冬日花雨,熱烈盛大,洋洋灑灑,傾盆而下。
四周的觀眾還沒搞清楚發什么了什么,巨大的重明鳥法相凌空而起,青紅色的圖文兩翼颯然而開,其形似雞,其鳴如鳳——重明善搏逐猛獸,是罕見的祥獸,也是罕見的兇獸,他一下場,兩翼縱開瞬間便壓制了兩個人的爭執,控制了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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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情的走向,之后再不是辛鸞能干預的了,他耗盡了力氣,被段器飛快地從看臺上飛快地抱起拖到安全地帶時,業已虛弱得站都站不住了。
不知道高辛氏的血脈是不是體重都這般輕,段器撐著他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辛鸞什么重量。辛鸞不肯走,站在二樓另一側的緩步臺上,看著場下的情形。
濟賓王負著手穩穩站于校場正中,左右是各自負傷的樊邯和辛襄,嚴肅地做著仲裁。
辛鸞聽不到他們說什么,只能看著辛襄垂著頭,有血從他的胳膊上流下來,那是很嚴重的貫穿傷,辛鸞眼看著他們打斗,知道那一下他傷得多重,大股大股地血從他的臂膀流到他的手心,但是辛襄自欺欺人的一樣,將左手死死背了過去,不讓濟賓王看到。
辛鸞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誰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但是他看得出辛襄的口型,他知道他說的是:“不要……”
濟賓王神色冷酷,朝著負傷的樊邯,高聲問:“樊邯,還有一個武士,還能堅持嗎?”
樊邯咬牙:“能。”
辛襄梗著脖子,孤介地掉頭就走。
辛鸞站在二樓,扶著欄桿,踉踉蹌蹌地也直接往外走。
最后誰勝誰負對他們都沒有意義了,他們心口只有一團酸楚和另一團的憤怒。
甚至很多年后,讓辛鸞自己回憶,他都想不明白那天他倆為什么要吵,他們退開了所有的扈從,就在落落孤寂深冷的宮墻下忽然對峙,辛襄在前面忽然轉身,猛地來了一句,“我知道是你。”他走到他面前用力地扯開他的衣襟,把那塊綠玉髓扯出來,“桃花雨,我知道是你。”
他的聲音朦朧而細微,他在怪他,質問他,問他,“你插手做什么?場上有鑼聲為號令,我和他真有不妥有令官叫停比賽,你插手做什么?”
辛鸞被這當頭質問轟得站都要站不穩,他一陣眩暈,輕聲問:“什么叫我插手?令官敲了多少次鑼!你們聽了嗎?”辛鸞的聲音高了起來,他用力地扯他受傷的胳膊,傷口一掙,剛剛簡略包扎起來的地方又開始往外冒血,他心口哆嗦著,放聲道:“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沒有人攔,你以為你傷的只有胳膊嗎?”
辛襄像是感覺不到疼了一樣,猛地大喝一聲,“那也不用你管!”
辛鸞霎時白了臉孔,他哆嗦著,也用盡全力地朝他嘶喊:“誰想管你!還不是怕你輸!”
此話一落,辛襄像是猛地踩了一團雪,整個人都狠狠地傾斜了一下!
辛鸞的心也猛地一提,想上前扶住他。
可是辛襄卻沒有再看他,掉頭轉身就走。
剛才和樊邯的搏斗耗盡了辛襄所有的力氣,現在他肢體發沉,左臂麻木,不斷有甜腥的血從他的喉嚨口往上涌,他不想這個時候和辛鸞吵架。身后的辛鸞戰戰兢兢地跟著他走,綴在五步遠的后面,他不知道該去哪,他沒什么骨氣,只是想跟著他,害怕他忽然栽倒。
可是前面的人氣沖沖地走了幾步,又氣沖沖地停下來。
他回頭,用比剛剛還要恐怖的音量,暴聲一喝,“你才輸!”只三個字,他就像要把自己的心肺嘔出來了一樣,他赤紅著眼睛看著這個從來懵三乍四、稀里糊涂的弟弟,咬牙切齒地重復:“你才輸!……”
少年人的痛楚尖銳如刀,少年人的憤怒足以劈山填海。辛襄恨紅了眼睛,大聲道,“你有什么資格說我!辛鸞你自己問問自己,你什么地方如過我!憑什么?憑什么你像個丑角一樣隨便做點東西就有一堆人來叫好!憑什么你學這個不行,學那個不行,習武不行,習文也不行!到頭來還是有一堆人給你叫好!”
辛襄氣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在他看來,辛鸞從來就不用努力,隨隨便便做點事情,就能得到他父親的一句“我兒小事不明白,大事不糊涂!”可是他能得到什么?!他最期盼的東西,辛鸞從來都唾手可得!就在剛剛他父親判他輸的時候,他多想說大聲喊一句“不要!”他想說他不會輸,他還可以打!可是那兩個字的仲裁出來的一剎那,他發現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感覺自己那么悲涼,像個小丑,像個賭氣的小孩,演了一場鬧劇,鬧到了無法收拾,所有人都要一起笑他!
辛鸞怎么能懂呢!他蠢兮兮的從來輕松自在!從來沒有考慮過別人因為他十幾年不得回家,不能在父親膝前盡孝!這個尊貴的太子擁有那么多,什么時候體會過他的困頓!
“你走!”辛襄大喊一聲,狠狠將辛鸞推倒在雪窩里。
第18章 驚變(1)
鸞烏殿里溫暖如春,窗牗四面開著通風,里面傳來內侍婢女熱熱鬧鬧的說話聲。
辛鸞在外面不知道磋磨了多久,他慢吞吞地走回來,腿腳凍得有些麻木。臨到檐下,風撩起飛甍上的雪,薄霧似的揚起一蓬,洋洋灑灑地落進辛鸞的脖子里。他輕輕打了個冷戰,扳開厚重地門簾,許尚宮見他回來趕忙起身迎了過來,驚道:“紅狐貍皮大氅呢?好好的衣裳怎么還濕了?”
辛鸞垂著頭往里間去,口中含糊道,“摔了一跤而已。”
幾個年輕的婢女見狀有的放下了手中牌九,有的放下了手擼的鸞鳥,就要跟進,辛鸞擋了回去,說:“不用,你們繼續玩你們的,許尚宮一個就夠了。”他牙齒相扣著,被炙熱的室溫一裹,又清凌凌地打了個冷戰。
女孩兒們遲疑了一下,就又坐回去了,辛鸞本不是嚴苛的主子,一般只要不耽誤晨起的正事,他從不如何約束她們。許尚宮新拿了衣裳,進里間伺候他換衣,織錦的袖袍一件一件剝下來,貼著辛鸞的一層里衣也沒一絲的熱氣,許尚宮覷著他微紅的眼角,輕聲問他怎么了,辛鸞扭著頭,扯下脖子上的綠玉髓,爬上榻抖開被褥縮進去,只說沒事,讓她出去。
許尚宮也不勉強,細心地幫他掖了掖杯子,“那卑下給您去熱一碗甜湯來,您喝一碗再好好睡覺。”
“嗯。”辛鸞背對著他,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
緊接著珠簾輕響,許尚宮走了出去,時昏時暗的冬日午后,外間的女孩兒們又窸窸窣窣地聊起天來,嬌笑連連,聲如鶯囀。辛鸞的臉貼在枕頭上,剛剛辛襄說的話還在他耳邊,一遍一遍的重復著,一包眼淚在他眼眶里打轉,他想著,委屈著,又想,我不能哭,我是高辛氏的孩子,我不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