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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車從視野消失,他抹抹眼角,無奈地嘆了口氣:長得帥,并不全是好事啊。
他以為晏久安臨行前那酸楚的表情,源自所愛之人心有所屬。
沒想到,東橋竟對我暗藏愛慕,哎。
回到屋里,他揮毫著墨,字里行間幾多惆悵。
窮鄉僻壤,路途坑洼,晏久安坐在車中顛簸得難受,可恨。
剛才聽得趙里仁涕泗橫流地自爆情史,他頗受打擊,倒不是因為他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而是因為這個人,簡直太值得人愛了。
天賦英才就算了,沒想到此人竟然如此高風亮節!
只是因為愛上了一個人,便可為她赴湯蹈火,為她家財散盡,寄身貧苦。
要知道濯纓兄的家當,全是酷暑嚴寒筆耕不輟,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啊。話本戲文什么的,均是不入流的東西。每百字得五文酬勞的文人,已是文筆上等了,可想賺錢之艱辛。
想不到此圈中,有人視金錢為糞土浪,愿為美人一擲千金毫不手軟,無怨無悔,何等的浪漫灑脫。
情之篤深,其余都是身外物。晏久安這一趟,又長了些見識。
濯纓兄說,他中意的那個女子已經有了意中人,并不愛他。即使是這樣,他仍心甘情愿地供養她。
這胸襟,太浩瀚。
這樣的人,長得好看,才學也好,品德高尚,連情商都高人一等!望之莫及!
圣人有云,小人善妒,君子莫為之。但嫉妒這樣一個完美無瑕的人,應該不是什么可恥之事吧?
晏久安稍微安了心。
趙里仁在屋里粉筆疾書著什么,門外忽然有個柔美的聲音道:“趙公子可在家?”
墨沒干,他慌忙把書放進櫥柜,開門看見隔壁王姑娘立在院子中央,含羞地說了句:“我娘讓我給你端湯。”
趙里仁話本寫得多,一眼就看出了姑娘家的心思,心頭不禁又涌起一絲煩惱:是金子在哪兒都能發光,果然再窮也藏不住我的光芒,有著人見人愛的屬性,也挺讓人頭疼的。
“多謝王大嬸、王姑娘好意,姑娘請進屋坐坐?”趙里仁客氣道。
可是王姑娘悶頭悶腦將陶鍋塞進趙里仁懷里,便一聲不吭地跑了。
趙里仁嚇了一跳,連忙把燙手的鍋子丟到了廚房案頭上。吹吹手,揭開鍋蓋,一鍋山蘑菇頓母雞,香氣撲鼻,他苦惱道:“吃完得把鍋換回去吧?”
人生在世,應活得清清白白,桃花債欠不得,他一時間唏噓不已,又得撒謊了:明日還鍋,記著順便告訴人家,趙某自小有樁婚約云云。
反正說故事是他的強項。
喝了湯吃了肉,他渾身舒坦。頗有興致地搬出書本,繼續寫他的故事。一面寫,一面感慨道:現在能像我一樣潔身自好,甘于清貧,苦中作樂的大文豪可不多了。
再看看自己筆下的文字,他不禁癟了癟嘴,荒唐爛俗。
他已將和晏久安會面的事,歪曲添色出了一段欲擒故縱,互相暗戀的情節,主人翁嘛,自然是兩個男子。
先帝臨終將其六弟——祿王,叫到床邊,將今上交托給他。今上年幼,祿王攝政,權利熾天。
當今時局大概如此,本與趙里仁沒什么干系。然,祿王本人不光在朝廷是個風口浪尖的角色,在民間也是如此。
祿王年過四十,平生戰功累累,不知為何孑然一身,至今未娶。從不近女/色,更有人傳,祿王有斷袖之癖,好龍陽之風。
乖乖哩個噔,趙里仁聞之甚喜,嗅出這是一個極好的商機,市面上雖有男男一類的讀物,可惜不成氣候。
他立即披了個馬甲,以“西湖肘子”的筆名出道,寫了一短小精悍的話本,憑著圈內巨匠的文筆,一舉掀起了男男文的熱潮。雖不是鼻祖,數月下來,卻出乎意料地成為了此題材里的靈魂人物。
“西湖肘子”商業頭腦活泛,一出手快準狠,撈了個滿盆滿缽。
晏久安又來找過他幾次,暢談人心不古,圈子里的筆者為了巴結攝政王,給攝政王的特殊癖好營造一個良好的文化氛圍,節操盡碎。
晏久安不知道,他敬佩尊崇的濯纓兄,竟是這龍陽熱的始作俑者,他的濯纓兄絞盡腦汁,避開朝廷所有可能的忌諱,寫出了一篇又一篇他所不恥的故事。
問世的頭一篇小說,從本質上講,主角之一即為晏久安的投影。
趙里仁每每笑瞇瞇地看看晏久安,打心底里感謝這個賢弟為他寫作提供的參考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