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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含細的話,段嫣掃了眼那酒盞,上面清亮的液體正在燭燈下泛著光,波光粼粼的。酒香卻是是妙,即使隔著這么遠,她還是能聞到味道。不知道今年的酒是哪家貢上來的,比之去年更香一些。
段嫣喝不得酒,占了一點兒便是爛醉如泥。是以含細看她看得緊,一點酒都要挪得遠遠的。但案幾上的菜都有些涼了,含細便用小簽子挑了點瓜果,放在了段嫣面前。“您先吃些,開開胃,等會兒餓了再吃旁的。”
段嫣沒說什么,倒是吃了一點。
昌平帝坐在高處,他隱晦地看了眼段嫣。酒盞放在離她最遠的地方,顯然是不打算動。他眼睛閃了閃,站起身舉起手旁的酒盞,道:“上元佳節,眾愛卿莫要拘束,來,痛飲此杯。”
昌平帝很是痛快地喝下了這杯酒,在他起身的時候,含細就手速極快地提起一旁裝著茅桃汁的小壺,倒滿了一個杯子。段嫣見狀,直接拿著這杯茅桃汁站了起來,朝著昌平帝那邊躬身行禮,然后以水代酒,長袖掩面飲了茅桃汁水。
那個裝著茅桃汁的小杯,放下來的時候已經干凈了。
昌平帝看得很清楚。他放下酒杯,傷口的劇痛席卷全身。再加上剛飲了酒,臉色一下子就慘白起來。新上任的大太監與李歷不一樣,生的很高,面色肅穆。不像內侍,反而像是見過血打過仗,身經百戰的將士。
“去同他說,準備好。若是朕沒有看見想要的,那他這回的解藥就別想要了。”昌平帝囑咐那人,聲音隨著體力不支越來越涼。
像是處死李歷那天的語氣,瘋狂又冷血。
“是。”那人慢慢往后退,動作小心得誰也沒發現守在昌平帝身邊的那個內侍不見了。
段嫣喝了那杯茅桃汁,又吃了些果子。殿內有屏風,加著她手里悄悄握著個湯婆子倒也不覺得冷。
今日來上元節宴前,她猛地覺得心神不寧。
人的第六感總會在一些時候極為敏銳,有些人認為是道聽途說,段嫣卻重視起來。
宴上人多,若真的出了事情,無外乎兩種可能。一是刺客,二是昌平帝發難。
當著這么多重臣的面,昌平帝突然發難的可能性不高。于是段嫣更傾向于今晚這夜宴會出現動亂。
做了一番分析之后,她帶了不少人手,護在王皇后等人身周,她身邊也留著充足的人手。
至于吃食,段嫣為了防止被人動手腳,也是差人親眼看過試過了,才謹慎動了點。畢竟這么大個夜宴,案幾上的東西未動半點也說不過去。
段嫣觀察著四周,卻慢慢發現腦子有些混沌,像極了喝醉了酒,連面頰上都浮起點紅云。
這不對勁。
段嫣掐著手心,艱難地發出些聲音想提醒含細。但當她抬起眼時,卻發現含細同樣暈暈乎乎,身邊出現了一個樣貌陌生的宮婢。
“含細姐姐同殿下都醉了,不妨隨奴婢下去歇息罷。”宮婢讓另外一人扶著含細,自己則來到段嫣面前,她面色很是恭謹,手上卻制住段嫣無力的掙扎。
“陛下看您醉了,才讓奴婢來扶您下去。來,小心著些,慢點走。”
宮婢攙著段嫣離開席位,旁邊一些人見她提到了昌平帝,也就沒有再管。
段嫣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是沒有辦法掙脫了,她順著宮婢的力道,偏過頭去看王皇后那邊,卻發現不知什么時候,王皇后,張貴妃,淑妃都不在席位上了。連她準備的那些內侍打扮的侍衛,都不見人影。
在乾清宮內,能使出這樣的手段,也就只有昌平帝了。
心里一點點沉下去。段嫣垂下眼,裝作支撐不住的樣子,用手扯住了那宮婢的衣領,然后整個人都靠了過去。在對方調整姿勢的時候,段嫣咬了下舌尖,用最后一點清明悄悄吞下了手里的藥。
來之前她做過很多準備,護衛的人手,案幾上的吃食,沒想到最后派上用場的卻是隨手裝在荷包里的一枚醒神丸。
段嫣徹底昏過去之前見到的最后一幕,是遠處昌平帝看不真切的臉。
如冰如霜,寒涼徹骨。
……
“……陛下留著你的命……”
“……做你該做的事……”
“……交給你了……”
因為昏過去之前吞了醒神丸,段嫣醒來的很快,只是神智還有一些不清楚。耳邊隱隱約約傳來對話,聽到只言片語。
很快她就被送到一間屋子里,被人輕柔地放在軟榻上,隨后是門關上的聲音。
除她之外,屋內還有一人。
閉著眼,聽覺卻更加敏銳。段嫣能聽到屬于另外一人的輕微的呼吸聲,在這個安靜的屋內彰顯著強烈存在感。
以不變應萬變,至少拖出一些時間。若是王皇后她們如今還是安全的,等回到席上時一定能發現不對勁。但昌平帝做到了這個份上,恐怕就算撕破了臉也不會讓人找到這邊。
段嫣想著退路,腦子里各種想法閃過。面上卻是十分平靜,眼珠子都沒動一下。不管是誰來了,都只會認為這是個尚在昏迷之中的人。
屋內另外一個人慢慢走過來,腳步沉穩,看來年紀不大。
突然一下子,恍如福臨心至一般,段嫣明白過來昌平帝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掩在衣裙下的手猛地攥住了榻上的軟被,她竟是此時才想清楚這件事。
心中各種情緒交雜,混合在一起也說不出這是個什么滋味。段嫣頭一回栽這么大的跟頭,不是因為她輕敵,也不是對方技高一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這輩子生來就擁有成人的思維,段嫣在任何事情上都表現得游刃有余。但在這回的事情上,卻是以往已經固定成型的思維束縛了她。讓她沒能第一時間想到封建朝代“留子去母”的手段,也沒能想到這是個女子清白大于天的時代。
她確實是做足了防備,卻是防錯了方向,以至于滿盤皆輸。
段嫣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以免露餡,但腦子里的一些雜亂的想法卻是止不住。
那人越靠越近,最后在床榻旁停了下來。
隨著那人的靠近,一股異香由淺變濃,在這片地方氤氳開來,最后有一個什么東西被放在了自己枕邊。那些濃郁的香氣,就是從那東西上散發出去的。
段嫣不可避免的吸入了那些香味,她指尖顫了顫,最后還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