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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尖銳,像是拼著全身氣力喊出了這句話。說話素來文雅的人,破了音,忍耐不住地將心底所有情緒融合在一句話里。這話里有恨,仿佛混合了她這半生的血淚。
段嫣站在門口,她知道淑妃不愿意自己看見她現(xiàn)在的模樣,便沒有轉身。
“知曉了。”
她抬頭看天,不是什么好天氣,又低下頭去看腳下,地磚歷史悠久,已然裂開了一道又一道痕。
*
從長春宮回來,段嫣拿了椕山那邊良湘寄過來的書信,一個字也沒能看下去。
含細打量著她的神色,挑了燈芯,燭火瞬間暗下去幾分。“您沒心思,便別看了,不如早些歇息。”
“也罷。”段嫣知道自己這種狀態(tài)不適合處理事情,也沒有逞強,不過轉頭卻又問了句,“封老將軍的事,可有進展了?”
“趙國那邊的探子說還要些時日,順著那條線找下去,總能找著的,您別擔心。”
想起今日在長春宮時淑妃的神情,段嫣心底隱隱有些預感,那預感冒了個頭,又被她自己硬生生摁下去。
“還是太慢了……”她低低輕嘆了一聲。
這話說的不清楚,含細也只聽到一半。不過看段嫣的神色,聯(lián)想到今日去了長春宮,她便斂了眉眼,不再多問。
靜悄悄的宮殿里,突然傳來幾下敲門聲。
“靈霄閣,蕭猗,冒昧打擾。”
江湖中人,寒夜至此,極是怪異。
段嫣卻突然想起了淑妃,她雙手 交叉,沉思片刻,猛地抬頭朗聲道:“俠士先行移步靜室,我等稍后便至。”
那自稱靈霄閣閣主的人,而立的年紀,眉眼張狂,從中便可窺見幾分行事的囂張。不過,從他敢夜探皇宮的行為里頭,就足以見此人的膽大。
“蕭閣主此來所為何事?”
“我為阿意而來。”
這是淑妃的小名,極少有人知曉。面前這人一張口就是這般親昵的叫法,連宮中的“淑妃”二字都不愿意叫出口,顯然是恨極了那個稱呼。
這樣的人,性情偏激,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現(xiàn)在能將淑妃這個身份視為惡,恐怕日后也會將淑妃這個人視為眼中惡。
段嫣笑起來,眼里神色反而越發(fā)冷然。不過這蕭猗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神色緩和下來。
“她做淑妃,若順心也就罷了。偏生不痛快,還將自己悶成如今這副模樣。我早年便同她發(fā)過誓,她想做淑妃,便做,若不想做了,盡可來找我。可我等來等去,門口從未有過她派人送來的信。”
“一年那般長,她卻從未有一日想起過我同她說的話。”
“不過也無礙,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第95章
“這宮里頭, 她待著不痛快,我便帶她出宮。她想去南邊,我便帶她去南邊。”
蕭猗鄭重對段嫣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眉目張揚,此時卻滿臉沉郁, 像是被什么不痛快的事情束縛了。
“但她性子犟, 說是情愿在這宮里耗一輩子,也不跟我走。”
顯然淑妃當時的話不是這樣的, 必定更加冰冷絕情,讓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靈霄閣主好個沒臉,以至于現(xiàn)在說話時還遮遮掩掩, 美化三分。
“你想讓我當個說客?”段嫣沒費什么功夫就聽出對方的目的。
“是。”
蕭猗頷首, “阿意頗喜歡你, 在這宮中恐怕也只有你能說動她。”
他那雙眼睛見過江湖上太多刀光劍影血色殺戮, 只是這樣直直盯著段嫣,都暗含著威視,夾雜著血腥味,令人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若是這般, 便恕難從命了。”段嫣疏離地勾起嘴角,“想必蕭閣主也去過淑娘娘那兒,知曉她的態(tài)度。難道你想逆了她的意, 為了讓自己安心, 逼著她離宮?”
蕭猗沒有反駁, 只是臉色更加不好,顯然是被段嫣說中了心思。他沉默下來,過了會兒又啞聲問道:“你當真能看著她……”
后半句話堵在嗓子里,說不出口。
蕭猗眼睛耷拉著, 眼底積郁無數(shù)暗涌,只差一個引子就全然爆發(fā)出來。
這位靈霄閣主一生順風順水,估計從未在淑妃以外的事情上栽過跟頭。
段嫣也清楚皇宮不適合淑妃長住,她應該換個新環(huán)境,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般,整日對著看厭煩了的花木宮墻枯坐。宮里看起來富貴逼人,實際上卻是一座牢籠,困得人難以呼吸,又掙脫不得。
出長春宮時,淑妃那句話也一直回蕩在段嫣耳邊。
萬萬不要,依附旁人。
淑妃曾經做了錯誤的選擇,她放棄宮外的一切,親手斬斷當初那個快意江湖的自己。她進了宮,成了墻里頭的人。
人人都道宮中貴氣,卻不知多少人從滿頭青絲苦等帝王,一直等到了白頭。
十二樓中盡曉妝,望仙樓上望君王。
宮妃何其多,帝王又會對誰深情?滿腔小女兒心思進了宮,到頭來只不過是一場笑話。
淑妃栽了跟頭,便魔障一般念著。不管那人是誰,也不管是為了什么,對方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她再也不想依附誰了。與其成為旁人的附屬,沒有自尊的活著,她還不如在宮中度過余生。起碼她能不再犯第二次錯,體體面面的離去。
所以蕭猗是不可能將淑妃帶離雍皇宮的。
淑妃是個驕傲的人,她錯過一次,萬萬不會再允許自己錯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