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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細看著面前這位四殿下, 一下子無語凝噎。但此時這場面,她也不好就這樣讓局面僵持冷著。于是一直以來見過的大風大浪給了她經驗,讓她臉上重新揚起微笑。瞥了一眼露出來的話本的一個頁腳, 含細面色淡定地移開眼神,若無其事夸贊道:“殿下近些日喝藥都不拖沓了, 想來是已經長大了。皇后娘娘也常說殿下自小堅毅, 能忍常人所能不能忍的。今日一見,果然不假。殿下真是少年英杰, 不同凡響。”
段嘉瑾仰起臉,“真的嗎?聽你這么夸,爺心里高興極了。”
分明是幼童稚嫩的聲音, 段嘉瑾卻硬是說出了陰森森的氣氛, 他仰著臉看含細, 極為捧場地順著她的話來了個捧哏。但乖巧不到三秒, 他立刻就落下了臉色。
“好了,夸完了?可以把那件事忘了罷。”
含細抖了抖,掙扎著覷著段嘉瑾的神色,試探道:“公主那邊, 奴婢……還是要如實稟告的……”
殿中寂靜了半晌,含細都開始暗自后悔進來快了,要是晚上幾個步子, 就沒這事兒了。沒想到, 段嘉瑾卻輕飄飄放過了她, 語氣平靜,且拖長了腔調:“啊,看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頭一次見這位主兒這么好說話,含細非但沒有松口氣, 反而更加緊張了。就好像是生平見過的最吝嗇的財主,突然有一日放言不計回報贈予錢財,總讓人聯想起無窮無盡的陰謀。含細咽了咽口水,忍住直接轉身就走的沖動,朝段嘉瑾行了個禮,“既然殿下已經喝完藥了,那奴婢便先回去復命了。”
段嘉瑾整個人蜷縮在寬大的椅子里,小小一團,他神色莫測地上下打量含細一番,才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讓含細走了。
直到回到段嫣居住的寢殿,含細才重重呼出口氣。她整理了下自己的儀容,放緩腳步走進去復命。
“奴婢進去的時候,殿下已經先將藥喝完了。”
段嫣點了點頭,卻見含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停下手中動作,轉過身去問道:“還有旁的事兒?”
于是含細又將段嘉瑾說的那番話復述了一遍,并說了在段嘉瑾處瞧見話本的事情。
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段嫣直接給逗笑了。她沒生氣,卻讓人連買了數十本外頭的話本,好歹檢查過之后,就一股腦丟進段嘉瑾那處,讓他幾日內看完,寫下心得。
至于為什么年僅六歲的段嘉瑾會接觸到那些話本,段嫣倒是不覺得驚奇。段嘉瑾自小有自己的主意,鬼點子也多得很。她還記得去年深冬,就因著他身體不好,每逢冬日便要大病一場,所有人都不允許他屋子,生怕他受涼。
可段嘉瑾卻硬生生逼著身邊的內侍,從宮外找了個算命的江湖騙子,還言辭鑿鑿道那是宮外出了名的神仙轉世言出法隨的高人。花了銀子收買那江湖騙子,讓他說什么四殿下前世心有怨氣,這輩子怨氣難消才會這般體弱多病,唯有任其肆意游玩,心情暢快,身子才有好轉的可能。
鬧了這一大通,也只不過是段啟同旁人談天時說起過一句,冬日晨間的梅花露水用來泡茶最是清香,被他給聽見了。段嘉瑾這人向來具有求證精神,而之所以具有求證精神,也只不過是喜歡看旁人說的話被證明是錯誤之后的震驚羞愧神色罷了。
這性子不可謂不惡劣。
因著想要親手收集梅花露水,在證明他才是對的之后看到段啟認輸的表情,段嘉瑾拐彎抹角,一點兒也不怕麻煩,十分具有不折不撓的精神,騙了個江湖騙子進宮來。
當然,事后被段嫣冷笑著送了足足十壇的梅花露水,讓他在三日內學會煮茶的一切步驟,并要用梅花露水同烏山龍井泡出一壺沒有茶香的茶來,且還不能提前動手腳,也不能省略掉烹茶的任何一個步驟。
天不怕地不怕的段嘉瑾,那回直接就給整得認輸了。從此以后再也不提那勞什子梅花露水,別說旁人在他跟前提,就隱約讓他聽到一耳朵都不行。
于是這回,在不睡覺,不練拳,不下棋的空閑時間里被逼著看完數量巨多的話本,還被逼著用自己僅認識的字寫下數千字的心得之后,段嘉瑾是連聽到話本這個詞就想嘔吐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寫完心得的段嘉瑾仰躺著,雙目無神,身心俱疲。
……
雖說張家的事是宜妃在背后操縱,煽風點火。但這些都是事實,他們犯下的罪并不會因為宜妃落馬而被掩蓋。張家老二為敵國奸細大行方便之門,仗著張貴妃撐腰在京都為非作歹,侵占民田,草菅人命。
張家老大為買官賣官牽線,插手朝堂。
其余人放利子錢的,縱惡仆行兇的,欺男霸女的,諸如此類,種種惡行,張家人幾乎沒個人身上都染著事兒。
一夜之間,原本富麗堂皇的宅院就被掀開最后一層遮羞布,露出里頭早已經被蛀空了的搖搖欲墜朽木框架。
張靈花就更不用說了,詆毀皇室名聲,意圖算計公主,以下犯上,罪不可恕。
昌平帝既然同意段嫣的意見,將宜妃囚禁起來,自然也不會對這件事輕拿輕放。就像是特意準備的賞賜,也可以說是彰顯自己的恩寵,昌平帝直接按照罪行輕重,將張家人抄了個底朝天兒。張靈花同張家老二一種罪行重的,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被判了流放。
邊關地界,風吹雨淋,日日勞作,足以讓早就養尊處優的張家人痛苦地在這個地方度過后半生。張靈花曾經幻想的自己坐在坤寧宮寶座上的模樣有多么千嬌百媚尊貴威嚴,被流放之后的她就有多么的狼狽,簡直如同喪家之犬,茍延饞喘。
就在所有人以為張家徹底倒下的時候,昌平帝卻沒動張家的宅子。就連里頭那些個價值不凡的物件器具,官府派兵將前去扣押的時候,都有意避開了。是以那些東西都好好的留了下來。
除了人不再是以往那些人,整棟宅子,同以往沒有任何差別。
有心的人日日瞧著張家那邊的動靜,一日、兩日、三日……最后竟瞧見那個在京都禍害眾人的出了名的紈绔張成端好端端兒地回來了!
就像什么事兒也沒發生一般,張家還在,圣寵依然。張家依舊是那個旁人輕易不敢惹的張家,那些個兒事,就像是眾人夜間迷迷糊糊做的一場夢。
張家的消息,自然傳進了段嫣耳朵里。她聽到這看似離奇的安排,倒也不動怒。張靈花同張家老太太算計她,總要承擔算計不成的后果。一個流放邊關,終其一生也只能茍活于荒涼之地,一個年老體弱,便住進了寺院,青燈古佛,用以清靜心腸。
張成端雖說是同她傳了些不好的消息出去,卻也不是本人授意或同意的。冤有頭債有主,段嫣也不至于遷怒到旁人身上去,再者說了,只不過是些流言蜚語,都在段嫣的預料之內,壓根對她產生不了影響。
從前,張家在京都就是一個靶子。如今張家人幾乎被關押了個干凈,昌平帝卻在這個時候特意留下張成端,無疑是讓他成為了新的靶子,吸引著各方的視線。聯想到前些日子張貴妃意味深長說的那些話,段嫣不由得猜測,是否張成端已經同昌平帝達成了某種協議。
張成端知情,張貴妃也知曉其中關竅。
在腦子里將事情大致過了一遍,差不多猜測出事情的脈絡,段嫣便不再將心神放在這上面了。她入夏便乏,身子鈍得像是生了銹,動也不愿意動了。
那日王家一些年齡相仿的表姐妹跟著王琦靈入宮,一眾人圍著段嫣說說笑笑。
王琦靈如今十四,王氏就已經開始給她準備起及笄禮來了。越是底蘊深厚的士族,為族中看重的族人準備的成年禮的時間就越長。
王琦靈的母親,也就是段嫣的大舅母更是早些年就開始派人四處探訪暖香玉。暖香玉產自趙國,數量稀少,觸手溫潤,年份越長,散發出來的異香也就越獨特,實在是稀世珍寶。往往一小指甲蓋兒就價值千金,而且是有價無市。
雍皇宮中,也就段嫣有一塊兒,那還是當年附屬國進貢時,昌平帝特意留下來作為段嫣生辰禮的。
豆蔻年華,情竅初開。
一眾貴女聚在一起,難免就說起了終生大事。到底是見得多了,她們談論起這些來倒是大大方方,毫不扭捏。王琦靈更是站起身來放言定要找個模樣俊俏的。認為至少能在京都一種世家公子中排上前五的人物,才能配得上她。
王氏姐妹樂得花枝亂顫,她們眼睛明亮,笑罵王琦靈好生不要臉,竟敢將自個兒視作京都貴女的前五人。
“我哪兒差了?要說相貌,你們看看公主,我同公主可是表姐妹,公主都長成這般了,我沾著點關系,當個前五那還不是理所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