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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通往王二栓家的路上,走著一長條的人。他們神情各異,手上提著燈籠,沒有一個人說話,靜得嚇人。
王二栓家內(nèi),段嫣罕見地被王嬸招呼著進了她家的門,桌上堆著滿滿的菜,還有這鄉(xiāng)野之地難得一見的魚和肉。桌子那邊已經(jīng)坐了個人,大冷天穿著件青黑色短打,尖嘴猴腮,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樣。
“別客氣別客氣,快來吃,這些日子苦了吧?”王嬸熱情地招呼段嫣兩人,好似之前的冷眉冷眼是另一個人。
段嫣看了殷疏一眼,發(fā)現(xiàn)他垂著頭,狀若乖順地坐著,仍人擺布的模樣。隨后段嫣又透過門扉看了眼外面,已經(jīng)漆黑下來的夜色里,閃過一片火光,正慢慢逼近。
她回過頭,眼神落在王嬸夫婦臉上,指尖動了動。
桌子上說是大魚大肉好酒好菜,但其實也就點肉末,大概用水過了幾遍小心留下油腥,此時顏色都發(fā)白。那個青黑色短打打扮的人已經(jīng)開始大吃大喝,時不時看段嫣兩人一眼,仿佛兩人是他下酒就著的菜。
王嬸還在一旁招呼,王二栓則是悶不吭聲坐在主位,眼睛動不動往這邊瞥。
段嫣將這些看在眼里,也給王嬸面子坐了上去,卻沒動筷。王嬸有些焦急地扯了扯王二栓的袖子,使了個眼色。王二栓往門外看了眼,沒說話,于是王嬸耐不住又開始勸說殷疏:“今天當家的回來,才做了這么多好菜,現(xiàn)在不吃日后可就沒這個機會了。”
大概是被人看了笑話,終于不再提“良人”二字。
殷疏倒是搭理了她,抬起頭笑了笑,直笑得王嬸心里發(fā)慌,臉色不好。
段嫣在一旁看得挑了挑眉,剛才殷疏的表情是很少見的,與往常假裝出來的溫順怯懦不同。就好似,露出了獠牙。怪不得那王嬸一時間都怔住了。
想到那日夜間的談話,段嫣覺得自己好像懂了點殷疏說的話,心里抖了抖,牙根也有些癢了。
這還真是個人才……
這個時候,王嬸也沒耐心同他們說話了,連樣子都不愿意裝。像是要找回場子一般,她氣急敗壞朝門外喊了聲:“二大爺!”
于是一大群提著燈籠的人就涌了進來,一些人手上還拿著繩子,領(lǐng)頭的是個白發(fā)長須的老者,穿著還算干凈。他一進門,渾濁蒼老的目光就落在段嫣身上。打量一番之后,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是評估完了。
二大爺背著手,走到段嫣面前,貌似和藹地問道:“姑娘家在何方,家中幾口人,是做什么的?”
分明心中臟得惡臭,卻偏要學人做菩薩模樣。段嫣將手搭在膝蓋上,微仰起頭,好整以暇看著他,隨后歪了歪頭道:“家在京都,行商人家,父母遠游,借住親戚處。”
那二大爺又問:“那親戚姓什么?”
“姓王,瑯琊王氏。”段嫣笑吟吟說出這句話,頓時屋內(nèi)的人都靜了一靜,他們面面相覷,然后又猛地爆發(fā)出更大聲響。
尤其是王嬸同王二栓,他們臉色更難看了。
“這殺千刀的,怎么偏偏就是王家的人?咱們也是王家人,同姓可不能婚配啊!那她不就不能配給咱們禮文了?”王嬸一下子急昏了頭。
“別叫了,她兄長不是姓劉嗎?估計同京都王家是姻親。”
王二栓說完,王嬸這才反應過來,拍了拍胸脯,臉上又浮現(xiàn)出慶幸的神色,“王家,王家好啊!咱們祖上還是親戚呢,就算沒有那死丫頭,他們合該多幫扶咱們。”
屋內(nèi)吵吵囔囔,都在談論京都王氏。雖然這里是鄉(xiāng)野之地,可王氏的名聲卻是傳遍各處的。更不要說也以王氏自居的王家村了。他們時常身份不離口,逢人便要扯幾句自己和那瑯琊王氏的關(guān)系。
于是這回聽到段嫣的話,有些人盯著段嫣的眼神就更火熱了。
二大爺拿著手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來。
眾人噤聲。
“王氏好啊,老夫還記得,我們王家祖上同瑯琊王氏也交情不淺啊。”二大爺對那個一開始就坐上桌的青黑色短打打扮的人使了個眼色,然后繼續(xù)說道,“如今我們王家救了你們兄妹兩,也不求別的,只要你們簽下這個,按個手印,一切就扯平了。”
穿著青黑色短打的牙人立即從衣襟里掏出兩張紙來。
段嫣斜斜瞥了眼,心下嗤笑。
第60章
“若不簽字畫押呢?老丈還要強行留我不成?”
段嫣嘴上說得客氣, 眼睛里卻是冷然。
殷疏這時候才總算出了聲,他也笑起來,直直盯著二大爺, 然后又轉(zhuǎn)過頭看向段嫣,語氣揶揄:“說不定還真是這樣的人, 被您一句說中, 待會兒就得狗急跳墻了。那么些人,手上還帶了繩索, 當真是黑心腸,連遮羞都不遮了。中年沒心沒肺,老來無臉無皮。”
這話說得毒得很, 完全不像是殷疏會說的話。
真是接二連三, 打破了段嫣對他的看法。倒是臉上還是那副溫溫的笑, 看他說話時還以為是輕聲慢語, 卻沒想到來的卻是疾風驟雨,撲面而來,打得臉生疼。
原來這人的光明正大坦坦蕩蕩,是這么個坦蕩法兒。
段嫣又進一步了解了那些話。
而二大爺就被殷疏那段話氣得雙眼瞪圓, 胸膛劇烈起伏。站在他身后的一虎背熊腰壯漢氣得眼睛發(fā)紅,上前兩步就要去抓殷疏,卻被人群中另外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者制止了。
“大虎, 住手。”
那人同二大爺是同輩人, 在村子里也頗說得上話, 只不過二大爺偏向王二栓那家,堅持說王二栓是嫡系。這位三大爺則給張翠男人,王成撐腰,就連王成出生時, 這個名字都是他給取的。
于是當二大爺那邊被殷疏譏諷,王大虎要上去揍殷疏時,那三大爺就故意使壞,阻止了王大虎,讓二大爺吃了個暗虧。
“都還是孩子,你們這么威逼,實在可恥。”三大爺看起來年紀很大,臉上手上的老人斑成塊,他笑呵呵地牽著王成的兒子,將人帶到段嫣面前。
“你可知那些東西是什么?那是賣身契,簽了那東西,你可就只能為奴為婢了。”三大爺話音一轉(zhuǎn),“老夫可以不逼你簽那個,還可以為你找個好人家,你看我這重孫,配你是足夠了。”
“若是都不肯,那就只能把你交給人牙子賣掉,青樓小巷,各處見不得人的地方,到時候你這一輩子可就毀了。”
“小姑娘,要想清楚。”
又是一番威逼利誘,而被作為“利”的那個王元寶,是張翠的兒子,原先還有些閃躲,聽到三大爺?shù)脑捄髤s抖擻起來,挑剔地看向段嫣。
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王家村的人,簡直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