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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說什么便說,同我還顧忌什么?”淑妃沒有抬頭,手下又翻開一頁。
這時候段嫣已睡沉了,即使這么近的距離,她也沒醒。
“您這般喜愛孩子,為何不試著生養位公主?母女情深,總比泰清公主要親近些。”
“她是不一樣的,”淑妃停下動作,眼神落在段嫣身上,“靜兮,你可記得小時候三叔家那些孩子?”
靜兮一怔,想到了還在陳氏的往事。
那位三叔是庶子,生母活著的時候受寵,同陳氏老夫人明爭暗斗,手段狠辣。最后還是陳老夫人以死相逼,并威脅不將人除掉,便死也要將陳老家主寵妾滅妻的事情宣揚出去。
陳老家主疼愛那妾,卻終究還是更加看重自己的仕途,最后將人扔給陳老夫人處置了。庶子那時候已經長大,早已在親娘的影響下將陳氏的一切視為己有,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
可陳老夫人將那寵妾除了,怎么還會忍得了這個庶子?
書香世家里的人做事終究顧著名聲,陳老夫人沒有斬盡殺絕,只不過也沒讓他們好過。她將那庶子逼得主動同陳氏斷絕關系,隨后又扯出大段腌臜事,讓那庶子連同他的若干兒女都名聲盡毀,京都里誰聽到他們的名兒都會避開。
靜兮記得,最后一回見到那位陳三爺,他穿著身破舊的衣裳,從煙花柳巷出來,他那本該是陳氏嬌貴養大的女孩兒,不過七八歲,便穿著柳巷女子慣穿的顏色,抹了口脂在門口張望,稚嫩的小臉上全然是風霜后的麻木。
“看來你是記起來了。”
“寧為小官妻,不作權貴妾。”
淑妃淡漠又殘酷地說出這句話,靜兮聽了心中不忍,“娘娘,您何必這般貶低自個兒,宮里頭哪兒有這些說法?”
“妾便是妾,即使是皇家的妾,那也是妾。”
淑妃的聲音很柔,里面卻像藏著把刀子,直直劈下,疼得靜兮眼框泛紅。
陳氏的家規是每個人自小背到大的,其中一條“不為妾”更是讓那些未出閣的小姐們引以為傲。她們出生陳氏,從不與人為妾,身有傲骨,冰壑玉壺。
直到出身陳氏主家一脈的淑妃入宮,她們的驕傲被攔腰折斷,如同當頭一棒,所有人將怒火對準一處,發下毒誓此生再不往來,更有甚者逼著那時候的淑妃自覺向家主請求除籍,以免毀了姐妹名聲。
那些個長輩看重淑妃入宮的利益,沒有阻攔,卻也沒有站出來替她擋下這些。
七年深宮,除了那時候還算是父親的陳氏家主偶有探望,淑妃就真的稱得上孤家寡人了。
而如今,什么也沒了。
“娘娘管他們做什么,這些年還不是有事便求到您身上,當年那毒誓都發進狗肚子里了。”靜兮終于是落下淚來,泣不成聲。
淑妃依舊是淡漠地翻著手里的書,好似那眾叛親離的人不是她,而是某個毫無干系的陌生人。
她既沒有靜兮的悲痛,也沒有憶及往昔的怨恨。
“泰清多好啊,正宮所出,嫡長皆占了。”她甚至還能悠閑地談起段嫣。
昌平帝是她年少時沒有追上的月,藏在心底多年,即使物是人非,她還是懷念著當初那月的皎潔。她喜歡女孩兒,卻嫌棄妾生子的名頭。段嫣之于淑妃,是不可得之下的執念。
靜兮懂這話里的意思,默默垂淚,也不再說孕育公主這樣的話了。
*
奉山正值葉黃時期,深的淺的,像未染勻稱的色料。
蒼蘭河如銀帶繞過,昌平帝領著狩獵的隊伍在岸邊寬闊處駐扎下來,帳篷扎了好幾頂。
張貴妃自然是同昌平帝在一起的,她懷里抱著只兔子,是不久前昌平帝生擒,送到她手上的,雪白的皮毛,與一般的野兔倒是不同。
芙鵑靜靜站在張貴妃身側,低眉順眼,若不是事先知道,還真看不出生了那些心思。
“本宮先歇下,你們仔細盯著點兒。”張貴妃的眼神的芙鵑臉上一掃而過,對雪絨使了個眼色。
待張貴妃進了帳篷,雪絨便同芙鵑兩人守在外頭。她笑著搭話:“妹妹瞧著有些眼生,不知從前在哪兒當差?”
芙鵑打哪兒來的,雪絨自然知道,只不過為了搭話,只能裝作什么都不清楚。
“原先是在鐘粹宮的,只不過吳嬪娘娘......”芙鵑低著頭,聲如細蚊訥訥,雪絨問一句她便回一句,旁的半點也不多說,嘴緊得很。
雪絨乍舌,心下直呼這事兒不好辦。
這時昌平帝來了,他穿著身騎裝,更顯挺拔。
“你們娘娘歇下了?”走到帳篷口,他停下來問話,雪絨剛到張貴妃身邊不久,芙鵑卻是看著有些面熟。于是他索性看向芙鵑問出了那番話。
雪絨暗道不好,芙鵑就開口了,“娘娘已經歇下,看樣子已經有些乏了。”
這一句話說的,同之前的聲調沒什么差別,尾音卻帶了三分顫顫,讓男人聽了心頭發軟,旁的人不仔細聽也覺察不出什么異樣。
昌平帝視線在她身上停留幾秒,長眉微挑,掀開簾門走了進去。
留下雪絨對著芙鵑目光審視,可一想到張貴妃的吩咐,雪絨就泄了氣,瞪了芙鵑一眼便沒再多說什么。
人馬整頓片刻,狩獵便開始了。
段妘同段啟都帶了自己的小馬駒來,被人看護著到處撒歡兒。
好不容易出來散心,段妘本想著要玩個過癮,余光卻瞄到抹熟悉的身影。
“駕——”她像模像樣的一鞭子抽在小馬駒身上,趁著身邊看護的人走神就沖向了那抹身影。
“芙鵑姐姐!”段妘眼睛明亮,穿著身正紅騎裝,迎著風飛奔過來,像團燃得正旺的火。
那道身影正是芙鵑,此時她笑著看向段妘,在小馬駒擦身而過的時候指尖卻抖出白色粉末,飄進小馬駒的鼻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