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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弟弟這么齜牙咧嘴的樣子,沈妙貞破涕為笑,揉揉他的毛腦袋:“傻瓜,快別動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傷得好好養著呢。”
“我沒事的,姐姐,這只是皮外傷。”
沈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她:“姐姐,你跟侯府的六公子……”
他年紀小,卻也讀了幾年書,并不是一無所知,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他這一回太沖動,孫秀才說的話實在難聽,他不能忍受這人侮辱自己的姐姐,憤怒之下才打了他,卻也搭上了自己的前程。
沈天并不后悔,不能科舉,他就做別的,總能養活一家子,讓姐姐過上好日子。
可本來是板上釘釘,沒法翻案的事,李旺財他們臨時改口供,孫秀才家的丫鬟指認他殺妻,這一環接著一環的事,讓他目瞪口呆之余,也讓他懷疑,這并不是巧合。
直到被抬到這個地方,他確定了,一定是姐姐那位主人,侯府的六公子出了手。
可為了普通的奴婢,一般的主人會做到這種地步嗎?如此殷勤備至,那位主子一定是個天大的善人吧,沈天才不信呢。
沈妙貞一直沒敢跟家里說,現在被弟弟問了,她覺得有些難堪,不敢看他低下頭去。
“我現在已經是六公子的通房丫鬟,做了公子的妾室。”
沈天咬著牙,雙目赤紅,想要去拉沈妙貞的手。
“阿姐……為什么……”
沈妙貞仿若被燙到,躲開了他的手,根本不敢跟他對視。
“你讀了圣賢書,是不是就覺得,我給人做妾,是自甘下賤,有這么一個姐姐,叫你為難了,是吧。”
“不是……”沈天咬牙切齒說了這兩個字:“阿姐,我讀過書,也看見過李旺財是怎么對待他的那個妾,侯府是高門大戶,咱們家配不上,齊大非偶,咱們家任何助力也給不了你。那些小妾是如何服侍主母,在主母手下討生活的,阿姐在侯府那么多年,分明比我更清楚。”
“六公子現在看著喜歡你,可他早晚要娶正室夫人,到時候你要怎么辦呢。”
沈天比別人看的清楚,若是他爹他哥哥知道了此事,只會覺得高興,靠著阿姐,攀上了侯府裴家這顆大樹,有了靠山,總會比以前活的輕松。
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姐姐會受苦之上,姐姐當牛做馬服侍人家貴公子,一家子靠人家手指頭縫里露出來的一點,過上的好日子。
沈天不屑,也覺得羞愧。
沈妙貞已經想好了,現在倒也心平氣和,雖然心如刀割,但仍舊做好了準備。
她將當初是如何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就被公子帶著見了二太太,過了明路定了名分的事,一一告知了弟弟。
“我有猶豫過,也想跟公子說,可是你也看見了,今日若沒有公子,你的前程就沒了,還要遭受牢獄之災,這一回過后,公子已經允了,叫你上洛京書院讀書,小天……別的我可以不顧,可你要知道,只要你考出來,有了功名,我們一家子才能過上好日子,阿姐才算有了倚仗。”
她的聲音依然平緩,卻帶著微微的顫抖。
“只憑公子今日的出手相助,他就對我們家有大恩德,娘活著的時候,就總是對我們說,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我如何還能說得出自己的顧慮。”
她呼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的郁悶全部吐出來。
“公子愿意讓我留在身邊,我就留在公子身邊,公子將來有了正室夫人,我就安分守己的服侍,若是公子不需要我了,只求公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給了我賣身契,讓我得個自由身。這輩子,我總能報答公子的恩情。”
沈妙貞說的云淡風輕,沈天卻難受的不行。
若當真有她說的那么自若,為何她明明在笑著,眼中卻含滿了眼淚呢。
人窮志短,他從未有任何一刻清晰的體會過,現在終于感受到切膚之痛。他們一家子是農戶,出身卑賤,阿姐被瞧上,成了侯府公子的妾,誰不會說一句這女子祖宗顯靈,燒高香了,才會這么幸運,一飛沖天麻雀變鳳凰。
這家子窮人若是說一句不愿,便是不識好歹。
可他們雖然窮,卻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你沒有拒絕公子,除了這個原因,沒有別的嗎?你喜歡那位蓮花六郎,是嗎?”沈天輕聲問。
沈妙貞偏過頭:“是,我若說,全部都是為了咱們家,為了你,就太虛偽了。六公子那樣出色的男子,有哪個女人會不動心呢,我也……”
“我知道了,阿姐。”
沈天這回伸手,覆上了她的手:“我會好好努力的,阿姐,你且看著吧,我一定會成為你的依靠,讓你有揚眉吐氣的那一天。”
沈妙貞笑笑:“你先好好養傷吧。”
“阿姐不信我?”沈天的神色很消沉。
“不是不信,你現在還小,好好學準備明年開春的考試,才是要緊事。”
阿姐總是把他當成一個小孩子,這樣護著他,缺不相信他也是想保護阿姐的,可現在不論說什么也沒有說服力,沈天咬緊牙關,等著吧,早晚有一天叫阿姐承認他。
他翻過身,蒙上了被子,一副賭氣的模樣。
“過幾日,公子會叫人把大哥和阿爹接過來,你傷好了,便去洛京書院讀書,公子都安排好了。”
“阿爹惦記他的地,可能不會住這里來。”
沈妙貞默然:“不來住就不來住吧,反正你得在這邊,洛京書院里面都是有權有勢的世家子弟,要不就是有錢的富商之子,咱們身份不同,到了那里需得謹小慎微,萬萬不可再惹事了。”
“嗯。”
沈天心里再不服氣,也知道把他送進洛京書院是多么大的恩德,對于有關系的世家子弟來說,并不是什么難事,可平民百姓,就算有錢沒有門路,也是進不去的。
馮公子居然請他赴宴,必然不僅僅只是因為,他相讓了那頂珍珠冠,裴境心里思量,且看他是什么意圖。
那日篤定此人必然是龍子鳳孫,皇室中人,但他久居洛京,到底沒有手長到能查清西京這些宗室,所以并不確定,馮直是誰。
馮直并未請他去任何一家洛京的酒樓,而是請他去了他的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