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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思健住進馮老爹家，每天進進出出，儼然成了這個家庭里的一分子。

但這只是在外人看來是如此。他心里非常清楚，他在這里，不過就是客居。而且，這還是往好聽了說。往不好聽了說，他其實只是一個租住戶。

他出錢租下他家院里西南角上那兩間房，因此才有權在這里走動。不是如此，哪里住得下去？馮玲兒是真心對他好，這他知道。可是她一個姑娘家，行事作為，總得注意影響。她又好強，不肯讓家里人說笑，所以，在人前對他完全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他們一家人吃飯，有說有笑，不理他。他也覺得自己是個外人，因此，就端了碗，到他租下的房里去。只有馮老爹出于眼面前的客氣，才會說一句：“就跟我們一起吃吧！”但這淡淡的一句話，哪里是真心留人的呀！

所以，他很快就學乖了。每當他們叫他吃飯時，他端了碗筷，就鉆進那兩間小屋里去。吃完，把碗筷送進廚房，客客氣氣跟他們打過招呼，趕緊往學校去。

他是在逃，從一個不屬于他的地方逃離。他愿意在書館里等學生，這對他來說，簡直可算是一種幸福了。

他最怕過的是晚上。他端了屬于他的那份飯菜，躲在那兩間屋子里。一個人吃喝，吃的喝的不是飯菜，而更像是孤獨！

他因此而不能不想起家想起父親母親還有弟弟。在家里的時候，那可也是有說有笑啊！然而現在，只剩了他一個人。

北邊屋子里時不時傳來說笑聲，好甜蜜好幸福，但這是他們的，跟他沒有半個錢的關系。

因為有說有笑，他們吃飯的時間，遠比他要長久。他一開始是等，等他們也吃過了，往廚房里送碗筷了，他也趕緊把自己的送過去。

好跟他們打聲招呼，但當看到他們并不把他的那聲招呼看在眼里，他便不等了。吃完了，就把碗筷送進廚房。

只管這樣下去，情況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只會越來越糟糕。馮玲兒對此看得是清清楚楚。所以每晚睡覺之前，她總是站在窗前向著柳思健所住的那兩間房望。

她是住在樓上，看他很容易。他只要仰起頭來，看她，也并不難。但在最初，他卻并沒發現她在看他。

她的哥嫂也是住在樓上，只不過是住東邊那兩間。她房里的燭光亮著，她哥嫂房里的燭光也同樣亮著，所以他只以為他們是在準備休息。

但從第三天開始，他發現情況不對。因為不管是樓下她父母的房間還是樓上她哥嫂的房間，燭光都熄了，她的卻還亮著，而且足足亮過了一刻鐘。

這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也猜想不出。所以這才推開他房間的窗子，朝上面的窗子望。然而，這一望頓時就把他嚇了一跳。

因為他看到她居然就正在看著他。一張俊俏的小臉兒板著，似有怒意；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在屋內放射出的燭光的映照下，凜凜有神，讓他不敢迎視。

可是，這眼神中，分明又有哀怨、悵恨之意，這卻又是為何？

他想知道答案，然而，她卻在他的祈盼解答的目光中，轉過身去，走進屋里。

這時，燭光熄了，她睡下了！

他也只好去睡。次日吃過早飯，他去教書。近午時分回來，一進屋，就看到床頭小桌上那本書下壓著一張紙條。

他走過去，拿起來看，只見上面寫著八個字道：“君若無心，負我何極？！”字是馮玲兒的，他豈會認不出？

但他立時惱怒了，揮筆亦寫下八個字道：“我負君耶？君負我耶！”寫畢，擲筆負氣而去，再回書館，午飯也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