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郇都上空硝煙滾滾。
楊于淳在郇都。
……
岙陵大捷之后,信王立即兵分九路,令穆寒渠廣呂驍陳規等將各率一路,直取郇國八郡以及郇都王畿。
其中守軍最少的是郇都,偏偏難度最大耗時最長的就是郇都。
濃煙滾滾,血腥遍地,大戰已持續了三個月,郇都城內軍備再多,也已經將要告罄。
“左徒大人,桐油已經沒有了,南城興化坊也已經拆盡,接下來要拆靖安坊嗎?”
數九寒冬,校尉鄭綏冷得嘴唇烏青,雙手像凍蘿卜一樣,爆裂鮮紅見肉,但他動作依舊沒有半分遲緩。
置生死于度外。
明知最后會城破國亡,可他們依然要堅守最后一刻。
三個月前,前線大敗郇王身死的消息傳回,左徒楊于淳打開四門,對滿城黎庶道:“戰火將至,吾將與郇國共存亡!”
“信縉聯軍不日將至王畿,郇都上下,倘若不愿留者,自可速速離去。”
沒有鼓勵留守,也沒有贅言累語,很平靜地宣告郇國不日將亡的消息,并且大開四門,讓害怕的百姓攜產帶眷自可離去。
城墻那道頎長身影已披上甲胄,挺直的脊梁如同山岳,平靜的話語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愴。
郇都城下的百姓失聲痛哭。
離開的人不少,但留下來的更多,眾志成城,共守郇都,與家國共存亡!
郇都的守軍最少,因為楊于淳押糧草赴前線時,那八千兵卒被征用了。
如今的郇都,僅僅剩下五千守軍。
憑著這五千守軍,楊于淳硬生生守住了三個月。
箭矢早沒了,火油早就盡了,收集桐油燈油,整個郇都城內已漆黑了一個多月了,唯一的火光就在城頭上。
現在連燈油都用盡了,那就用滾水,挑井水上來燒開替代桐油。
滾石檑木也早沒了,現在用的都是拆卸民房得來的磚石。
這城頭上大多都是沒有甲胄穿的民兵,正收起大刀長矛,趁著大戰空隙整理凌亂的城頭。
挑水的挑水,拆墻的拆墻,不斷把磚石搬上城頭壘好,每一個都凍了面目烏青雙手紅腫。
暮色四合,夕陽殘紅,遠處天際盡頭是皚皚白雪,信軍營帳黑壓壓包圍了整個郇都,一眼望不見盡頭。
金鑼聲響,信兵如潮水般有序退去,但楊于淳知道,很快牛皮大鼓就會重新擂響,新一輪的戰事又要開始。
信軍車輪戰,日夜不歇。
楊于淳心里明白,郇都快守不住了。
軍備告罄,寒冷疲憊,三個月,已經是極限了。
楊于淳瘦了很多,疲憊讓他雙目布滿血絲,聲音已經嘶啞了,頭腦疲倦到了極限嗡嗡耳鳴,但他依然堅定站著。
他不知自己什么時候會倒下去,但他會堅守到最后一刻。
又一刻鐘,沉沉的鼓聲自城墻擂響,休息一輪的信兵黑壓壓如同潮水,踏過殘雪再一次蜂擁而上。
楊于淳大喝:“擂鼓,迎戰!!!”
他抽出佩劍,身先士卒。
又鏖戰了三個晝夜,這一刻終于到來了,“稟左徒大人!東城頭被鑿開了一個口子!!”
“西邊有信兵殺上來了,堵不住,急援!!!”
一個又一個急報,這一次,終于是沒有辦法再把敵軍堵回去了。
大批大批的信兵攀上城頭,與守軍血戰在一起,許多民夫民婦提著菜刀撲上去。
信將大聲吶喊,降者不殺,可沒人理會他!
這一刻是悲壯的,他們是郇人,要與郇國共存亡。
信王賞識楊于淳,數次讓人喊話讓楊于淳投降,楊于淳皆未應聲。
身體有力竭的鈍痛感,寶劍砍得卷了刃,他換了一把刀,繼續血戰。
最終,信王下令放箭。
箭矢激射如雨,重重扎在楊于淳心窩,當胸而過直透后心。
他倒在城頭上。
耳邊喊殺聲震天,身下鮮血粘稠腥甜,唯有頭頂的天,被北風吹散硝煙,湛藍如洗。
楊于淳要死了,他無悔,這是他的選擇。
閉眼之前,他放下一直緊攢的長刀,伸手至胸前,費力摸索,慢慢摸索出一方羊脂玉佩。
喜鵲登枝,喜鵲在左。
這是當年他和韓菀定親的信物,他一直收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