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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鐵匠,自打十二歲那年,他父親離家未歸之后,他便抄起了父親留下來的打鐵錘,一錘一錘,已經打過了十五年的光陰了。
也是在他這一錘一錘的打磨之下,他不僅養活了自己,還把年幼的妹子給養大了,前兩年,還風風光光把自家妹子嫁到了隔壁鎮上一個不錯的人家里。當然,也是在他打鐵的日子里,娶到了鎮上一個清秀閨女。
打了十五年鐵了,現在,十里八鄉都知道這位有兩斤力氣,會點武功把式的鐵匠了,但是呢,也在打鐵的光陰里,慢慢磨去了自己的名字,別人皆是稱呼他徐鐵匠。
他也不在乎,大家都是一起穿著開襠褲長大的鄉親,名字嘛,只是一個代號,叫自己徐鐵匠,總比叫自己真名來,親切得多。
打了這么多年鐵,徐鐵匠也慢慢習慣了無風無浪的小日子了,中午有自家婆娘送飯到鐵鋪里,晚上回去,還能教一大一小兩個兒子點莊稼把式,鍛煉身體也罷,防衛自身也好。
可是呢,自打七月初一過后,朝廷開設武舉一制,很多一起長大的男兒郎,且不論會不會點把式,只要有兩斤力氣的,都風風火火跑去郡縣里參加縣試。
武舉制度,在程序上,和科舉制度大同小異,更為最低一級的縣試,然后是府試,最后選拔出一些不錯的苗子,州府出錢,送到京師去參加大會試。
一個月下來,小鎮上本來人就不多,八九成的男子都跑去參加過縣試,用他們的話來講就是:老子讀書沒讀出黃金屋、顏如玉,說不定打架還能打出兩分功名來!
結果呢,絕大多數男兒郎都是意氣飛揚去比試,鼻青臉腫回到了小鎮上。
徐鐵匠,則是小鎮上公認的力氣最大,把式最好的人,然而,徐鐵匠或許是打鐵十幾年,把脾氣志氣骨氣什么的,都給打磨沒了,愣是沒和其他人一樣去參加武舉考試。
依舊打鐵,依舊和妻子老老實實過日子,逗弄逗弄倆兒子。
但是呢,小鎮里的人,農閑下來都無所事事,就喜歡坐在門檻上,東加長西家短,反正最后總是能說道徐家這個只會打鐵,都不愿出去掙掙功名的窩囊廢。
看看吧,同樣是打鐵的,隔壁村那個歲數比徐鐵匠還大十來歲,把式力氣還比不過徐鐵匠的老屠夫,還不是打架打過了縣試,風風光光去了州府參加府試,整個小村里都熱鬧了好幾天。
唉……每每說起此事,那些看著徐鐵匠長大的老人,只能嘆一句,這小子沒了骨氣喲。
徐鐵匠倒是無所謂,早上按時離家,來到鐵鋪子里,生火焚鐵,操著那柄從自己爺爺那輩傳下來的大鐵錘,光著膀子,老老實實開始一天的忙活。
這一日,徐鐵匠依舊在鐵鋪子里打造農用鐵具,一錘一錘砸下,虬結的肌肉,充滿了爆發性的力量,誰知,此時正應該在私塾里讀書的小兒子跑了回來,鼻青臉腫,又哭又鬧。
“小虎,咋啦,又和小朋友打架了?”徐鐵匠放下手頭的活兒,把小兒子放在自己腿上坐著,臉上滿是和氣的笑。
在他看來,大家都是一輩子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親,沒啥過不去的坎兒,況且還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打打鬧鬧,多正常嘛!
小虎子哧溜一下從自己父親的腿上滑了下來,苦兮兮道:“爹,你為啥不去參加武舉,為啥不愿去參軍呀?”
徐鐵匠溫和笑著,撫摸小兒子的腦袋,眸光看著中午媳婦送來的那壺尚未喝完的米酒,道:“爹要是走了,你和哥哥怎么辦?你娘又怎么辦?”
小孩子哪考慮過這些道理,摸著腦袋想了想,又說道:“爹,但是隔壁的王石頭他爹都考上了武舉,聽說還要去邊關殺敵寇呢。你說說,以前我聽娘說,王石頭他爹還打不過你。他都去了,為何你不去?”
“邊關呀……”徐鐵匠頗為沉湎,粗糙的大手摸著兒子的腦袋,喃喃道:“邊關太遠了,爹要是去了,不說回不回得來,就算能回來,說不定,那時你小子都娶了媳婦了。”
“等到那個時候,爹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子,打不動鐵了,下地干不了活了,還不是最后要跟著你吃吃喝喝。想想都憋屈呀。”
“我養你就是!”小虎子插著腰,老氣橫秋說道。
徐鐵匠笑了笑,沒有言語。
這一幕,似曾相識。
那時候,自己還是十二歲的小孩子,父親要去邊關殺敵報國,然后呢,就真的報了國,尸骨都沒魂歸故里。聽那些活著從戰場退回來的老人說,沙場戰死的男兒,要么是被集體焚燒了,要么丟到亂葬崗,草草掩埋。
怎生悲哀,怎生凄涼,又怎生可恨呀!
每一個男兒郎的背后,不僅僅只是背著的戰刀,還有家里的妻兒父母。
如果,家人眼中無比金貴的男兒郎戰死沙場,白骨露于野,家中的至親,能不悲痛欲絕嗎?
至少,當年徐鐵匠也經歷過這種痛苦的。
所以呢,他寧可受點旁人的指指點點,也不愿讓妻子守寡,孩子沒了爹。
君可見,沙場外,多少門戶皆縞素呀!
小孩子生氣來得快,也取得快,當傍晚看到母親挽著菜籃子來到鐵鋪的時候,小虎子就拽著自家父親的手臂,死活不讓他接著打鐵了。
夕陽余暉中,一家三口,大手拉小手,安靜安然地回到家中。
日子就這般似水流過,許鐵匠依舊打著鐵,依舊聽著鎮上鄉親對自己多多少少的議論,哪怕,如今來鋪子里買鐵器的顧客少了,許鐵匠還是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