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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綽瞧見裴六磨蹭,不禁蹙了蹙眉,輕‘嘖’了一聲。
裴六見了連忙收回目光,低頭稱是。
裴綽冷著臉放下車門的簾子, 轉眼瞧身旁的孟靜婉還是先前那副模樣, 像個滑溜溜的軟柿子,好捏卻不好拿。
車廂微微晃動, 車輪滾滾向前, 馬兒沿街跑著,一路往裴府方向而去。
孟靜婉透過被風吹起的窗幔, 瞧著外面的街景, 她不能住到裴綽府上, 且不說她還要給父親找證據,若是教劉氏知曉她住在裴府,只怕不出半日,所有街坊鄰里都會知道此事,她可以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但不能給父親面上抹黑。
“大人…”孟靜婉望著裴綽輕聲開口:“臣女今日貿然前去府衙偷看賬本的確有罪…您要打要罰, 臣女都心甘情愿領罪…只是有一事,臣女本想自己查清楚后再告訴您,不想今日…”孟靜婉說著一頓,她默默打量著裴綽的神色,見他瞧過來的目光里,似有幾分興趣,便繼續開口說下去:“臣女前日忽然得知劉大人府上經營著一個茶莊,逢了熟人相邀前去參觀,當日無意看到了茶莊的賬目,臣女看著上面記錄的收益,著實有些詫異…但又恐是自己見識短淺,所以想看看官府的茶政收益,兩廂比對,才能知道臣女的懷疑是否正確。”
裴綽聽完孟靜婉輕聲慢語的解釋,他復拿起手邊的書冊,翻了翻,反問道:“所以你就賄賂府衙的官員,偷偷潛入經卷閣,私自查看官府文檔?”
孟靜婉想說自己并非賄賂…趙信城也并非是因她一盒子糕點才幫她的。
但裴綽現在句句鋒芒凌厲,她打算先裝傻。
“臣女無知…臣女不知看一看賬本會這般嚴重…還望大人恕罪。”
裴綽聽了不禁冷笑一聲,他執著書冊,抵住孟靜婉的下顎,一點一點的抬起:“你是真的無知嗎?還是當本官傻。”
裴綽抬手過來時,孟靜婉下意識閉眼,身子也不禁微微震顫。
她已知裴綽并非君子,她亦在他手上受了不少罪,今日那本書冊當頭摔下來時,她心底不是不恨的,她厭恨裴綽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她,就算他對她的厭惡是起源那個晚上,可那晚也并非她的錯,她也是受害者之一,于裴綽這樣位高權重的男子來說,不過是一夜風流,他喜歡也好,厭惡也罷,過眼云煙,但是對她……
懷中思緒千回百轉,孟靜婉愈想愈發委屈,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下顎上的疼痛感,告訴她裴綽并非是想打她,她緩緩的睜開眼。
裴綽明顯更感覺到孟靜婉方才的反應,她那副受驚受害的模樣,似乎他是個罪大惡極之人,裴綽心想著,又覺得好笑,她既這般怕他,竟怎還敢在他面前撒謊裝無知?
裴綽瞧著孟靜婉輕輕顫抖的肩,將抵在她下顎處的書冊移開。
“無知者無罪,你以為裝傻,本官就會信你?別和本官耍這些小聰明。”
“大人若要處罰,臣女甘愿領罰,只是請求大人…可不可以對趙侍衛網開一面…他也是因我的緣故,才會做此錯事…趙侍衛家中尚有老小,一家子都靠著他的俸祿…臣女可不可以求大人網開一面,所有處罰臣女都愿一人承受。”
裴綽冷眼瞧著孟靜婉在自己面前一步步得寸進尺,他一時說不上是何語氣:“你對那個趙侍衛,倒是情深義重,所有罪都一人承受,你知道都是何罪嗎?你受得起嗎?”
孟靜婉一時語塞。
反正在裴綽面前她早已沒什么顏面,索性一并丟了。
孟靜婉愣了片刻,接著她從位子上起身,在車廂內這狹小的空間內跪了下去。
“求大人開恩,放過趙侍衛。”她知道潛入經卷閣,偷偷查看賬本是錯,但是她真的不曾想到,這件事會讓趙信城丟了差事,她若早知曉,斷不會求他冒險。
她父親只是一方小官,自她幼年,家中并不富裕,后來母親重病,更是雪上加霜,她太清楚,這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普通百姓們,活得是又多么不容易,想要從這最最低下的階層爬上去,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她生長在這樣的環境里,可以設身處地的去想,但裴綽這樣出身富貴,生來便高人一等的京城公子,他沒有辦法去理解去體會,她們這些人的苦與難。
裴綽瞧著忽然跪下去的孟靜婉,她還真是能將自己的骨氣低到塵埃里,就這一方狹小的車廂,她也能直直的就這般跪下去?
裴綽卻沒開口讓孟靜婉起身,他低眸看著跪下的人,很不講情面的問了句:“本官憑什么開恩?憑什么幫你?”
孟靜婉說不出理由,的確,裴綽沒有義務幫她。
她白皙的脖頸垂的更低了,嗓音低若無聲,她眼下,是裴綽金銀絲線勾勒而成的衣擺。
“求大人告訴臣女,如何才能將功補過。”
這話聽起來,還有幾分道理,裴綽心道。
孟靜婉沒等得裴綽開口,行駛的馬車忽然停下,接著裴六的聲音從外傳來:“大人到了。”
裴綽低眸瞥了孟靜婉一眼,朝她伸出一只手。
孟靜婉愣了一瞬,接著動作有些遲緩的抬手,她的手腕被用力握住,接著她的身子由一股不可抵觸的力道向上拉起。
裴綽待她站穩后,松了手,率先低身探出車門,下了車。
孟靜婉停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懷中滋味。
裴六見孟靜婉愣在車內,不由在外輕聲提醒她:“孟姑娘?孟姑娘到了。”
孟靜婉下了車,見裴綽竟在幾步外等她,她連忙跟上前去,正想著要何時開口與他說,她想獨自回家養傷的事情,方才在車上,趙信城的事情還沒有一個準確的答復,她也不知,現在合不合適岔開話題,萬一再等一等,裴綽便心軟松口了呢?
孟靜婉跟在裴綽身后,她思慮著事,一時沒能注意到,前面的裴綽突然停下的腳步,她便毫無防備的撞到他的背上,硬邦邦的,撞得她鼻尖通紅。
孟靜婉顧不得自己頭暈,連連退后兩步。
裴綽神色不善的回頭轉身,他面對著孟靜婉,見她捂著鼻子不住的向自己道歉。
“為何不來求本官?”他卻問她。
孟靜婉聞言一愣,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裴綽話中含義,她有些疑惑的開口:“大人…?”
“本官問你,為何不來求我。”·裴綽又說了一遍,神色愈發的不友善。
孟靜婉呆呆的看著裴綽,半晌才疑惑的,不甚相信的開口:“大人是說經卷閣的事嗎?”
“難道本官還不如一個小小侍衛?”裴綽瞇眼。
孟靜婉立即搖頭。
“臣女…臣女只是想…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不敢來打擾大人。”
“本官許你打擾。”裴綽一字一頓的開口:“這次的事,本官念你第一次犯蠢,可以不計較,趙侍衛的職務也可以不免去,但是他的板子,你的……”裴綽話語一頓:“你的處罰,不能免。”